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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翔子

契约男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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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19 14:15: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礼物

第十二章    礼物
  这并不是个令人振奋的夏天,孟夏时分开始连绵的阴雨弥漫在视线可及的一切角落,没有太阳镜,没有防晒霜,这简直让我沮丧透顶。
  然而就在我绝望地认为这场雨要永无止境地滂沱下去的时候,秋天来了,天晴了。阳光快乐地照耀在楼群和街巷之间,地上明亮的小水洼在一点点变浅,楼房的颜色也在一点点变淡,空气中的霉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干燥与清香。整个泰城的表情突然变得鲜活起来,那种明媚甚至一鼓作气地卷走了数日来积压在人们眉宇间的忧郁和伤感,这个城市终于从一片阴霾中复活了。
  明天是刘亚菲的生日,“24孝”为她准备了一个派对,而我和常欢自然在被邀请之列。今天常欢居然一反常态要开车送我去买礼物,但拒绝全程陪同。即便如此,仍是让我惊讶万分,因为同大多数男人一样,他不喜欢逛街,他认为那是浪费生命,而比起浪费生命,他宁愿付款结账。我无意强迫他更改这一习惯,不仅因为没立场,更因为没必要。
  停好车以后,我向左走他向右走——左边是新世界百货,右边是真锅咖啡。“买完过来找我。”他说,“哦,知道了。”我说。
  商场内并不算拥挤,这让我如获大赦。我直奔思彼垂银专柜,因为刘亚菲酷爱这家的饰品。刚刚站定,我的目光就飞快地落在一条夸张的项链上,“这条项链,麻烦您帮忙包起来。”
  从挑选到付款提货离开,一切都在5分钟之内完成了。专柜小姐被我搞得不知所以然,而我自己却非常满意,不,应该说是满意透顶。
  其实我并不像大多数女人那样喜欢逛街,但却一直强迫自己爱好上这种劳民伤财的户外运动。刘亚菲说过,逛街是女人的天职,不爱逛街的女人荷尔蒙分泌一定不正常。我虽然不完全赞同她的观点,却终究无法举例反驳——因为不仅刘亚菲、洛可可,甚至我年过半百的妈妈也是一样热衷于购物,仿佛商场的东西与她们有仇,让她们不买不快。而作为一个雌性激素指标正常的女性,我必须盲从于大多数女人的美学,就算无法彻底盲从,也要做做样子,比如刚刚这次。
  下楼的时候,在我身后的两个女孩一直小声地研究着什么,最后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干脆问问别人吧,我真想不出来了。”而另一个似乎有些腼腆“问谁呢,我不喜欢她们的推销方式。”第一个女孩子又说“当然是问陌生人,鬼才相信专柜小姐的话。”
  到一楼了,我刚要快步离开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就回头看了看,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子,穿着做工精细的制服,手里拿着大得出奇的棒棒糖。应该是某个私立高中的学生。
  “姐姐,”其中一个说,“能不能请教您一个问题?”
  她那句软软的“姐姐”让我很受用,我笑着说,“没问题,你说吧。”
  这两个女孩子果然还是学生,其中一个刚刚恋爱,准备送一份礼物给男朋友,可没想好该送什么,女伴给了一箩筐的建议,她依旧在摇头,所以准备找个陌生的“过来人”问问,借鉴一下别人都送过什么给初恋情人。
  但这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至少对于我来说很难。我连初恋男友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了,哪里还知道第一份礼物究竟是什么?可面对两个小姑娘渴望的眼神,又不好实话实说,我飞快地回忆着,送给常欢的第一件礼物是什么,但依旧是一片空白,好像除了订婚仪式上的那块手表,我好像没买过什么给他。
  我不经意看到了不远处的派克专柜,随即计上心头,我说我送给初恋情人的第一份礼物是一支钢笔,不知道她们是否真正认可了我的建议,总之两个人说过    “谢谢姐姐”之后就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我一脸愉快地走到大门口,可突然又停住了。
  也许我该选件小礼物送给常欢,就当答谢他今天义务充当司机的情分。
  想到这里,我重新走回了商场,并且像个酷爱逛街的女人一般仔细地在各个专柜前转来转去。从Esprit的T恤看到袋鼠的手包,最后我终于在Dior的专柜前停住。他和我一样,都只用这一品牌的香水,那索性就送他一大瓶吧,反正我喜欢这味道,离开它我简直无法安眠。
  我对专柜小姐说:“麻烦给我一瓶华氏,要100毫升的。”
  “您自己用么?”小姐笑得很殷勤。
  “不是,送人的。”
  “男朋友?”
  “……对。”
  “这款香水味道很经典,您男朋友一定会喜欢的,麻烦您到款台付款。”
  小姐很麻利地开好了单据,我再次飞快地付款。
  “我买了礼物给你,等下你要请我吃鸡翅膀。”在交款的空当,我拿出手机,飞快地发送了一条消息给常欢。我饿了,我要去隔壁找他,然后把香水送给他,之后再拉着他去吃必胜客的鸡翅膀和奶茶,我想念死那股味道了,当然,要他请客。
  “行,你快点吧。”他很快回复了我。我看了看手表,11点了,原来我这一逛居然逛了两个钟头。
  我拿着精致的购物袋匆匆前行,边走边算计着必胜客的鸡翅膀,就这样微笑着穿越了干净的步行街,很快就到了真锅咖啡。
  我看到他了,不,应该是看到“他们”了。他对面还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
  他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她静静地倾听着,这画面生动而和谐,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竟有些看呆了。
  我尴尬地站在门口,思忖着自己究竟该不该走过去,以及一旦走过去了,是该先同常欢讲话还是先跟那女人讲。
  我思考再三,终于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喂”,我说“我到了,可看不见你。”
  “等会,”他在电话里说,“我站起来你就看见了。”随后他真的站了起来,并很快发现了我,他招手示意我过去,而那个女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的笑容很温柔。
  “你怎么那么笨,走到门口了还说找不到”,他拉着我坐在他身边,说“临走之前认识一下,这位是美女作家徐小妤,我高中同学;这是叶心爱,我家里的那个。对了,你的买什么给我啊,还得让我请吃鸡翅膀?”
  “你别听他乱讲,我……不是他家里那个。”我本能地对她解释着,随后又似乎想起了什么。
  “徐小妤?你就是写《子时花开》的那个徐小妤?”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的女人,而她好像被我吓到了,赶忙怯生生地回了句“是我”。
  这个世界真小。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的生活圈子真小,小得像小脚老太太笸箩里装的一团烂毛线,随便你牵起哪个线头,都会带动一大串相关者。
  两个月前,我刚刚与一个名为“棠”的男人网恋过,而让他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徐小妤居然是常欢的高中同学。
  我飞快地打量着她,哦,这个女人果然跟棠的小说中写的一样,喜欢黑白二色,而且她面前那杯一定是红茶,而不是咖啡。
  “这两个哪个是我的?”他居然翻开了我的购物袋,然后一手抓着一只盒子发问。
  “自己看吧。”我没工夫理他。“我喜欢你的书”,我对小妤说,“尤其是《子时花开》,看得我直想自杀。”
  “啊?”她显然是被我的赞扬弄得不知所措,脸飞快地红了,并向求助一样看着常欢。
  “这个肯定不是我的……有你这么夸人的吗?看把人家吓的。”他放下了那条项链,然后用腾出空的右手摩挲着我的脑袋,像批评小孩子一样,又对小妤说,“你别介意,她喜欢开玩笑,我这就把她带走去吃东西,你继续构思吧,改天电话联系。”
  “别误会,” 她轻声解释着,仿佛在自言自语般,“我写《子时花开》的时候的确很绝望,甚至想过写完了就去死,可最终还是没有。”
  “什么?”这回换成常欢目瞪口呆了,他的右手终于离开了我的脑袋,左手却依然紧紧抓着香水瓶,然后铿锵有力地扔出他的口头禅——服了。
  “你女朋友的眼睛很锐利,符合你一贯的美学,该恭喜你的。”她的声音更轻了,到像羽毛落地般缓慢而柔软。
  “她可没你锐利,你没看见她250的时候什么样。”
  “你才250呢!”我本来并不介意他用数字来形容我,可是面对小妤,我却突然在意了。
  “行了,真得走了,她一直嚷嚷饿,再不让她吃鸡翅膀,恐怕就要吃人了。”他揽着我的肩膀跟她道别,她再次笑了笑,那笑容美丽而无辜。
  到了必胜客,我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刚刚那女人的纤细到让我不敢用力呼吸,生怕自己的鼻息都能吹跑了她,多亏常欢起身告辞,否则我大概会缺氧而死。
  “这瓶香水是送我的?”他问。
  “嗯。我跟她长得像吗?”我一只在反复琢磨着棠的那句话,他说我的45度角像极了她,可我并没觉得。
  “不像。”他想都不想就回答,然后接着问,“怎么想起来买礼物给我了?”
  “就当我中邪了。你好好想想,我跟她到底像不像?”我刨根问底。
第34节:礼物(3)
  “吃饱了再告诉你。”鸡翅膀来了,他用叉子叉了一个给我“不是嚷嚷着饿了么?还不赶快吃!”
  我顺从地接过鸡翅膀啃了起来,食物的香味飞快战胜了我的好奇心,便宜味东西就是好吃,他买的就是比我自己买来吃得舒服。
  “你买的鸡翅膀比我买的好吃,以后每次都是你请吧,我再不自己掏钱吃这个了。”我边吃边说,很是得意。
  “看样子你是准备吃我一辈子了?”他嘴里塞满了皮萨。
  “谁要吃你一辈子,别臭美了。”我就喜欢跟他斗嘴,这样非常有助消化。
  在唇枪舌剑中,我消灭了两份鸡翅膀和若干奶茶。我意犹未尽,可胃实在是装不下了,只能作罢。常欢吃的比我还快,在我吮指回味的时候,他早已结束战斗,并用看难民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并三无不时发出类似“胃口真好”、“食量惊人”一类不咸不淡的感叹。
  我们像是散步般走到停车场,随后他慢慢悠悠地开着车,速度几乎比自行车还慢。我把头扭向窗外,阳光好得出奇,镶满了金色玻璃的K?K大厦像是一个巨大的柱状光源,散发着夺目的光,在它的折射下,仿佛整条大街都跟着明媚温暖了起来。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被晃到眼花。
  我把头转了回来,却看见他在偷笑。
  “干吗笑得这么贼?”我问。
  “收到礼物,心情特爽呗!”他突然加速,像个淘气的小男孩,“去中央大街吃冰淇淋吧,你不是挺喜欢吃的么,我请客。”
  难道这瓶香水真如某品牌的广告语所说,是“心情加油站”?
  冰淇淋是吧?好的,甜蜜的东西,我喜欢。
 楼主| 发表于 2006-12-19 14:19: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你要的爱

第十三章    你要的爱
  凌晨2点,我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了起来,这声音虽然不算大,却足以将我从睡梦中吵醒。我不耐烦地闭着眼睛到处摸索,终于在枕头旁边摸到了声源。
  “您好。”我有气无力地应答着。
  “男人都他妈的犯贱。”是刘亚菲的声音。
  “天!”我一边嘟囔着一边睁开了眼睛,“大半夜的,谁又招惹你了?”
  “24孝,他要我嫁给他,他说我和他同居了两个月,必须对他的感情负责。” 她的嗓门比刚才高了八度。
  “那你就踢他的屁股,让他去死。”我的语气中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漫不经心,打发这种死缠烂打的男人,她向来有一套,根本不必一本正经地请教我。
  “我操,”她骂得很难听,“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我真有点头大了。”
  她的烦躁让我恍然大悟,原来她想找我求助,我刚刚却没听出来。我坐起身来,并把厚厚的枕头垫在腰后,“跟你开玩笑呢,你说吧,我听着就是。”
  “三句两句说不明白,我得当面跟你说。在家没?”
  “在。”
  “你爸妈呢?”
  “还在康城玩呢。”
  “那赶快开门,我都在门口站半天了。”她说。
  我披上睡衣走到门前,从猫眼里看到了攥着电话一脸不耐烦的她。她身上穿着紧身裙,光着脚,手里拎着一只高跟鞋,狼狈得好像一个准备跑路的偷渡客。
  我刚把门欠开一条缝,她就怒气冲冲地拽开了门,随后径直冲到饮水机旁边打了一大杯冰水一饮而尽,之后仿佛觉得不过瘾,又接二连三地灌了两大杯下去,方才转身坐到沙发上。
  “你……火大?”我一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喝凉水,直到她坐下了,才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你家有什么能泄愤的东西,统统拿来”她的小手攥着拳头,眼睛在四处寻觅着。
  “没……没有。”我下意识收紧双臂,把怀里的泰迪熊抱得很紧。
  “熊给我。”她命令道。
  “好贵的!上周才买的!”我企图避免破财的厄运。
  “靠!大不了赔你一个!”她抢过我的小熊,先是像掐着杀父仇人的脖子那样掐着它,随后又把它扔到地上用脚一顿狂踩,边踩还边嘟囔着“变态变态!都去死吧!!”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看她发疯,加上之前的被拽掉了胳膊的史努比和被顺着窗户扔出去的企鹅公仔,这已经是我第三件遇难的玩具了。我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棕色的小熊被她踩得嘴歪眼斜,等她踩够本以后,又拎着惨兮兮的它跑到阳台上,打开窗户顺手扔了下去……这套动作一气呵成,野蛮而简练。
  “舒服多啦!”她伸了个懒腰,随即走回客厅,又坐在沙发上,“哎,别心疼了,以后赔你一个就是。”
  “哦,”我无比眷恋地朝阳台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对她说,“说吧,谁本是这么大,把你气成这样?”
  “我操,真他妈中邪了。”她顿了顿,然后才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那个“24孝”也姓肖,是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子。自从上次在洗浴中心“戴套1万,不戴套2万”以后,她就搬到了他的家里。她在小甜甜那丢掉的骄傲统统被24孝加倍补偿了回来,她像是一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公主,他总是微笑着表示赞同她所有稀奇古怪的想法,从没说过“不”。
  两个月的同居生活和谐而充实,他们经常去骑马或者打球,偶尔也会去温泉乡钓钓鱼。她和他都喜欢日本菜,还喜欢王家卫的电影和村上春树的书。这样的生活虽不刺激却安逸舒服,像是走时准确的瑞士古董钟一样,从容平淡,按部就班。
  然而安稳的另一个名字就是“一成不变”。他们的恋爱史已经超过了三个月。就在刚才,他们又一次去光顾了那家日本菜馆,回家的路上,他第9次跟她讨论起《重庆森林》,他突然感到毛骨悚然。她觉得自己正在朝着家庭妇女的方向大踏步迈进着,而车载CD机中又恰巧放着《花样年华》中的四重奏,仿佛在为她的落寞伴奏。
  她突然号啕大哭,她觉得自己像是被阉割了。她想要的是一种激情,一种不容置疑,一种类似法西斯似的征服,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循规蹈矩毫无新意的生活,尽管对方是一个安稳体贴难得一见的好男人,尽管他永远称她为“宝贝” 或“小公主”。他问她怎么了,她说她要分手。他连忙停车,像是面对歌德巴赫猜想一样面对着她的要求。他想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全力去爱了,他努力培养自己去热爱原本最不喜欢的日本菜,看一直都看不明白的王家卫,甚至天天捧着倭寇作家村上春树的作品认真研读……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不好,更不明白她为什么又一次要跟他分手。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对牛弹琴。原本我看他那么可怜,还真有点心软,可谁知道他突然冒出来一句‘同居了两个月,你必须对我的感情负责,你有义务嫁给我’。他以为现在还是旧社会吗?跟谁睡了就要嫁谁,那样我岂不是要嫁一百次了!我不甩他甩谁?”她满脸愤怒地说着,显然回忆都能勾起她的怒火。
  “他只是个略微古板的男人,其实也蛮可怜的。”我有些同情那个24孝,他爱得那么用心,甚至爱得卑微,却依旧无法感动上帝,至少他没感动刘亚菲。
  “可怜?可怕才是真的!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下车他就割腕,天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了一把修眉刀!”
  “什么?自杀?”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然后怎么样了?他割腕了么?你又是怎么离开的?”
  “我告诉他自杀不能解决问题,况且拿那么小的刀割腕恐怕也死不了,结果他大叫一声就在自己的手背上画了一道口子,然后一见到血就昏倒了。我打了120,看着他上了救护车才离开。”
  我紧紧抱着枕头,听她讲这段奇遇,仿佛自己亲历了那惊心动魄的一暮般紧张,“那你怎么办,还要回去他那里么,他会不会拿刀逼你嫁给他?”
  “天亮以后再说吧,今天我睡你这,不回去了。”
  “哦。”我回答说。
  刘亚菲拒绝睡客房,她说不习惯一个人,还说要跟我共享一床被子,“读书的时候我们经常这样的”,她搬出我不记得的旧事,让我想不出任何拒绝的借口。
  我并不是很习惯跟别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因为不熟悉的味道会让我失眠。不过常欢是个例外,我可以很安稳地在他身边熟睡,因为他身上永远有我最熟悉的Dior华氏的味道。
  刘亚菲则酷爱CK,她就差没泡在装满CK的木桶里了,所以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个汗腺都有CK的味道,这种味道就算用肥皂洗100次也无法彻底清除。她穿着我的睡衣,热乎乎地躺在我身边,像是一盏温软的香薰炉,综合了体味的香气一波波袭向我的嗅觉神经,我先前浓重的睡意很快就被驱赶得分毫不剩。
第36节:你要的爱(2)
  “小爱,你说我是不是太不知足了,其实想想,24孝也算是个好男人,体贴周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爱他,我找不出理由,你知道为什么吗?”她突然打开窗头灯,背对着我嘟囔出这么一句。
  还没等我搭腔,她就转过身来,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女人就是喜欢犯贱,太轻而易举就得到的东西永远不值得珍惜,非得是拼尽全力搞得遍体鳞伤还得不到的,才是好的……不用看我,你也一样,贱人。”她翘起嘴角,幽幽地骂着。
  “我从来不想拚尽全力,更没打算让自己遍体鳞伤,无欲则刚。”我不喜欢她刚刚的表情,脸上像是写满了“我看穿你”这四个字,虽然我很清楚她大半是在说自己,并不是在针对我。但我就是想解释一下,不管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她听。
  “你和常欢呢,怎么想的?”她话锋一转,转到了我身上。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其实我真的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包括交往伊始就互相承诺互不干涉的“君子协定”,以及后来双方家长督促下的订婚……车祸让我丢失了“过去”,而理智又提醒我不要过早地设想“未来”,于是我永远只有“现在”。 一个只有“现在”的人是不会想那么多的。
  “说良心话,我有的时候很羡慕你,有个不赖的男人跟你搅和在一起,一搅和就是这么多年,其实你不觉得这样挺幸福么?”
  “我从没觉得什么幸福,当然更没觉得不幸,一切都自然而然……就是最正常的不正常,对,就是这样。”我们是未婚夫妇,不仅经常出双入对地出现在一些需要“携伴前往”的场合,而且还有着和谐的性生活。我们从没吵过架,哪怕一次,即使他和那个女人去开房,或者我跟哪个男人出去过夜。
  将近3年的时间里,我们小心翼翼地遵守着一个无形的法则,我们亲密却不无间,相对独立却又心照不宣……这种披着“正常”外衣的“不正常”已经变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习惯了它,甚至不愿意费神去讨论“如果失去会怎样”。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我真怀疑你是借尸还魂的妖怪。”她瞪大眼睛仔细打量着我,像是在审视。“为什么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你究竟想要忘记什么,过去的一切,你真的都不愿意记起来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被脑震荡搞的,车祸,谁有办法?”
  “你失忆……算了,这话不该我说,睡觉吧,我困了。”她转身关上了床头灯,鼻息渐渐粗重,她睡着了。
  我却睡不着,不只因为她的香味,还有她的问题。她问我会不会觉得挺幸福,我思来想去,到现在仍然没有答案。
  我拿起手机,用按键书写着短消息:睡着了吗?写好以后,我犹豫再三才按下了“发送”键。而这条短消息的接收人,名叫“常欢”。
  我把电话攥在手里,像是盼着它赶快震动,又像是希望它不要震动。我终于在这种矛盾中恍惚了起来,似睡非睡,半梦半醒。
  我看见常欢,他说香水用光了,想要我陪他去买一瓶。我说有没有什么好处,他说请我吃鸡翅膀,于是我们钻进了他的汽车。马路上空无一人,所以他开得飞快,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我吓得心惊肉跳,几乎喊着让他慢一些慢一些,他转过头看到我的狼狈样子,笑着说我没出息,还伸出右手捏了捏我的脸,说放心吧,胆小鬼。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一辆无人驾驶的卡车迎面开来……常欢被卡在了座位和方向盘之间无法动弹,他的血流得到处都是。路上没有行人,我被卡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我打不开车门,只能眼看着他的血继续流继续流,我拼命拍打着他的脸,告诉他就快有人来救我们了,他气若游丝地告诉我,他说他很困,还说鸡翅膀早就买好了,开快车是怕它们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号啕大哭,告诉他不要睡,我说只要他不睡,我就可以永远都不吃鸡翅膀……
  我在刘亚菲疯狂的摇晃中醒来,她一边摇晃着我一边嚷嚷着“醒了醒了,电话响了。”在把我摇晃醒了以后她就再次倒下,显然是想睡囫囵觉。
  我似乎并未醒来,或者说只是身体醒了,思想还滞留在刚才那个梦里。泪眼婆娑的我条件反射般按下了“接听”键,它好像震了好久了。
  “怎么老半天才接电话?”是常欢。
  “你不许睡!”我听见是他,大脑似乎苏醒了一半,可说出来的还像是梦话。
  “你大半夜的发短信,那时候谁不睡呀?”他说,“开门吧,我到你家门口了。”
  我赶忙擦干眼泪跑去打开门,他手里拎着一个打包盒站在门口。
  “鸡翅膀,吃吧!”依旧是嬉皮笑脸,我却霎时间泪盈于睫。
  “丢出去,我不要吃!”我心有余悸。
  “别闹了,凉了就不好吃了。”后半句那么耳熟。
  “我不吃!让鸡翅膀都去死吧!”我拿起打包盒飞快地跑到阳台上,打开窗户把它们扔了出去,像是急着打发扫把星一样,那动作比刘亚菲扔熊更加一气呵成。
  “你这不是250么,我一大早晨好心好意买东西给你吃,怕凉了还开得挺快……”他显然有些生气,可是愤怒的情绪很快被惊讶所取代,因为我紧紧地抱住了她,并且号啕大哭了起来。
  “你不许睡,我再也不吃鸡翅膀了,只要你不睡……”我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的绳索般紧紧搂着他,哭得一塌糊涂。
  “怎么了,哭什么呀?”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语气十分温柔,像是在哄小孩子。
  “我梦见你撞车了,流了好多血,你还说你很困,我求你不要睡,你都不理我……”我哭得抽抽搭搭,像是再次身临其境。
  “傻瓜!”他恍然大悟般呼了一口气,“那只是做梦,我这不是没事么,别哭了。”他也紧紧抱住了我,像是失而复得般。
  许久,我们才松开了彼此。
  “你也真行,跟鸡翅膀较劲,看你这回吃什么。”他笑了,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在调情。
  “我不管,你负责喂饱我!”我终于有心思跟他抬杠了。
  “怎么喂?”他先是扬了杨眉毛,随后把手伸向我的胸前,显然是想歪了。
  “去……”我抓开了他的手,本来想骂句“去死”,可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刘亚菲来了,不行。”
  “我刚死里逃生,你就说‘不行’啊?”他似乎决心要跟我抬杠到底了。
  “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我鼻子一酸,又有了哭腔。
  “行了行了,服了,你可别哭了,我这就做饭去。”他举手投降,转身走进厨房,随后拿了一包饼干走了出来。“就剩这个了,要不还是去吃鸡翅膀吧。”
  “甭跟我提鸡翅膀,这辈子都不吃了。饼干挺好的,就它吧。”我撕开口袋,抓起一块塞到嘴里。
  他接了一杯温水放到我面前,然后坐回到我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在他的视线里有一种让我略微不安的情愫,像是询问,像是感动,又像是溺爱。我减慢了速度,想让自己从容些,至少吃得从容些。我也看着他,想探寻,想分析,分析他现在的心态,可终究没分析出个所以然。
  “干吗这么看我?”他毫无预兆地问了一句。
  “没……呃……没看你。”我事先没有准备,居然打起了嗝。
  “服了,赶快喝口水吧,吃这点东西也能撑着。”
  “还不是……呃……不是撑的……呃……是你吓……呃……吓的。”我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可打嗝依旧,未见任何好转。
  “你可真有出息。”他拿起水杯,又接了一杯水,这次不是放在茶几上,而是亲自送到了我手里,他自己也顺势坐在了我的旁边。我接过那杯水往嘴里倒,水温正好,不凉也不烫。他用一只手轻轻揽住我的腰,这让我全身的肌肉“咻”地紧绷了起来。
  “又……呃……喝没了……还……呃……还要喝。”我再次把水杯递给他,打嗝打得更厉害了。
  “喝水没用,”他接过杯子放下,随后用手抬着我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说,“打嗝要这样治。”
  他在我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停了不到一秒,就变成了舌吻,随后又滑向我的耳朵,我的脖子。他解开我睡衣的扣子,里面空空荡荡,没有胸罩,甚至连内裤都没穿,他笑着笑,随后在我耳边嘀咕着“妖精。”他说,“你这个妖精。”
  “不要在这里,去别的房间。”我还有一丝理智,而这丝理智是留给熟睡中的刘亚菲的,也许她下一分钟就会醒来,而我们需要的绝对不知是一分钟那么短。
  我从没想过会在爸妈的房间做这种事,这让我多少有点别扭。我父母偏爱棕红色,成套的红木家具把这个房间装点得过于规矩,而浅灰色的地毯更加增添了严肃的气氛,我一直对这个屋子有些敬畏的情绪。 可我的房间被刘亚菲霸占着,客房又恰巧在我房间隔壁,只有这里最方便。
  我静静地躺在紫红色的床单上,身下垫着睡衣,身上压着常欢,他的抚摸很快带来了我的呻吟。我像是克制般轻轻地咬着嘴唇,不想发出任何声音,在这个房间这张床上,我有一种很矛盾的心情:一半像是在偷,另一半像是在祭祀,而且是最古老最高贵的祭祀。可他显然没有这种感觉,他极尽所能地挑逗着,他的舌头像是一条滑溜溜的小鱼般到处游动,先是乳头,然后一路下行……我将嘴唇咬得更紧,试图阻止某种出于本能的声音从喉头涌出。可我双腿却不像嘴巴这样容易控制,她们轻轻地环绕在他的腰部,并将他推向我。
  “你怎么没有声音?是前奏不够?”他慢慢地滑上来,轻轻咬着我的耳垂问着。他的手在下面很不安分,我被他弄得酥痒无比,浑身无力。
  “去你的fucking前奏,我不想在这里唱歌剧。”我虚弱无力地骂着,可是嘴一张开,却不能轻易合上了。接下来我一直用地喘息着,呻吟着,直到他和我都瘫软成了一堆棉花,那时我最后说的一句话是“Forever and ever”。
  他和我并排躺着,屋子里好安静,仿佛祭祀结束后月光下清冷的大地一般,虽然现在是大白天。他的右手放在我的胃部,他的手掌很热,焐得我很舒服。我把一双手叠加在他的手上,戴着钻戒的左手放在最上面。虽然不止一个人跟我说过钻石保养常识,但我依旧没养成摘戒指的习惯。一方面我坚信钻石不会被碱水或汗液侵蚀到面目全非,另一方面是我实在对自己的记性不放心,我已经丢了4个电话,如果再随处摘戒指,那肯定都已经丢过100次了。
  “原来你的手这么小,戴戒指还蛮好看的”,他抓起我的左手把玩着,像是在摆弄玩具。
  “以后别去买鸡翅膀了,我再也不吃了。”我没有接过他的话茬,只想重申我的想法。
  “理由呢?”
  “不想说。”我的语气中有一丝不容置疑。
  “也跟噩梦有关?”
  “别问了,信我就是。”我不想回忆那个梦境,想起来都会很难受。
  “常欢”,我看着他,欲语还休,“……总之我可以永远都不吃鸡翅膀。”
  “说明白点,别绕弯。”他显然还是想知道原委。
  “算了,赶快穿衣服吧。”我边说边系上睡衣的扣子,等他也穿好之后,才轻轻地打开了房门。客厅里没有人,我房间的门还是紧闭着的,看来刘亚菲还在睡着。
  常欢才想起问我为什么刘亚菲会住我家,今天她生日,他还记得。
  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其中并没有添油加醋或者可以隐瞒,像是一篇可以获奖的短讯般简练,并完全符合新闻真实。末了我问他怎么看待刘亚菲与24孝,“他们还有戏么?”我问。他说这都说不准,因为刘亚菲是那样一个不甘于平淡的女人,她可能在某一刹那被感动了,但也许在5分钟后就又变卦了,没人吃得准她究竟想要什么。
  的确,常欢说的有道理。刘亚菲生机勃勃,她有过无数个男人,她从未平静过。她说过:要把每天都当作世界末日来放纵,再把自己当作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那样来宠爱;享受男人,享受人生,这其中自然包括无数即兴的却又转瞬即逝的激情。
  那我呢?我的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
 楼主| 发表于 2006-12-19 14:22: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生日

第十四章    生日
  中午12点,睡醒多时的刘亚菲蓬头垢面地坐在躺椅上,抱着我的电脑拼命聊天。她赌咒发誓要找一个男人一起吃烛光晚餐,因为今天她生日,她不想就这样孤零零地渡过,更不想回去陪伴随时准备割腕的24孝。
  常欢在她没睡醒之前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好像是哪个私企准备找他做顾问。临走的时候他很认真地提醒我,说单元口的大门坏了,晚上上下楼要小心。
  现在房间里只有我和刘亚菲两个人,一个在互联网上拼命勾引男人,另一个不久前刚刚偷过了腥,现在正倒在床上做面膜。
  “哈哈,赶快穿衣服,有人请吃饭。”她突然像通了电一样兴奋地大叫起来。
  “衣服都在柜子里,你随便挑吧,昨天挑了一条项链给你,放在你衣服旁边了,我就不跟你去了,有点困。”枕头上的香水味像是催眠剂一样,惹得我昏昏欲睡。
  “不行,我们没见过,万一长得特别恶心,那怎么办?”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如果太恶心,你就趁机逃跑。”
  “那也不行,拜托你啦,”她放下电脑走到床边,像只粘人的小狗一样不依不饶:“我怕一个人应付不来嘛……”
  “还有你应付不来的男人?除非他是三头六臂。”我困得要命,不愿理她。
  “还真是三头六臂,”她嘟囔着,“我约了三个,自己留一个,其他那两个归你。”
  我揭掉面膜纸,眼睛瞪得老大,我明白她所谓“其他两个归我”是什么意思,她是想让我帮她当评委,顺便清理战场,看不上眼的统统交给我解决。我当然是义正词严地拒绝,可是她可怜巴巴地哀求着,说今天她生日,她不想一个人,她其实很寂寞……她滔滔不绝地讲着,直到我被磨得心软答应为止。
  她挑了一条黑色的长裙,那是我最暴露的一件衣服:整个后背都露在外面,领口处的开衩也能露出乳沟。只有常欢那种变态才会送这种衣服给我,不过我很不给面子,他买来以后我一次都没穿过,没想到刘亚菲却喜欢得要命。她戴上了我送的项链,又涂上了玫瑰红的指甲油,看起来像个绝代妖姬。我选了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反正只是作陪,没必要喧宾夺主。
  喷足了香水之后,我们出发了。这是个让人舒服的下午,云淡风轻,似乎路上行人的表情都格外爽朗。小汽车在马路上绕来绕去,很快到了一个装潢得很讲究的潮州餐馆。“就是这里了,”她对我说,“看我眼神行事,不行咱们就低头猛吃,吃饱了就跑。”我很坚定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第一位自称是香港人,五短身材,长相谦虚。
  我有严重的“恋声癖”。在我看来,一个男人可以个子不高,也可以长得不帅,但必须要有浑厚的嗓音。我永远无法和平卷舌不分的人相谈甚欢,就因为这一点,我才坚决不当记者。因为一旦某个被采访对象吐字不清晰,我肯定会撒腿就跑,头也不回。而这位香港先生恰巧犯了我的忌讳——他的嗓音又高又细,活像《太监秘史》里面的某公公,怪腔怪调的嗓音夹杂着不算道地的粤式普通话扑面而来,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偷偷瞥了刘亚非一眼,看到她正向我挤眉弄眼,我心下会意,于是明白了该怎样表演。接下来就好像是一出哑剧,我们就好像两个大半年没见过荤腥的难民,一直低头狂吃,除了去洗手间外,基本没抬过头。吃饱以后,我们擦了擦嘴,告诉香港男人:非常感谢您带给我们如此美妙的一餐,我们告辞了,有机会网上再见。还没等对方发表任何意见,我们就双双拔腿逃跑,并且用最快的速度驶离了潮州菜馆。
  “天,简直是一个公公!”她一边开车一边心有余悸。
  “我说不来吧,你非让我来,吃得多遭罪!”我一边嚼口香糖一边埋怨。
  “没事,说不定下一个是极品呢,我让他去茶楼等我们。要是还不行的话,我就挑最贵的点,吓死他。”她笑得不怀好意。
  “为什么去茶楼?”
  “吃饱了喝点茶吃点瓜子,这有助于养生。反正是吃白食,那干脆吃它个一条龙服务。”
  第二位可能是个有钱人,不过也有可能是有钱人的司机——因为他是开着一辆锃亮的大奔姗姗来迟的。
  他一见面就拼命道歉,说从中华路到中央大街一路塞车,所以才会迟到,还说让两位美女久等了,实在过意不去。尽管他的表情万分很诚恳,但仍然无法让他那张略显猥琐的脸庞英俊起来。
  刘亚菲出卖了我,她抢着帮大奔介绍“血腥玛丽”小姐——她说那个就是我,可那分明是她的网名。至于她自己,只是很不客气地点了一壶880块钱的大红袍,加上第二页的所有干果,好在迟到者还算慷慨,没有提出异议。可我却很不自在,因为大奔的先生一直在用含情脉脉的眼神注视着我,弄得我一直在怀疑错把鞋油当腮红涂在脸上了,再或者是我嘴上酒红色的雅诗兰黛唇膏突然变成了墨绿色。
  茶果和茶水终于上齐了。一直低头故作含蓄的我先是听到了“吸溜吸溜”的声音,随后又听见了“吧嗒吧嗒”的动静。开始我还以为这是一个恶作剧的小玩笑,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开大奔的人也会吧嗒嘴,而且声音绝对比骑自行车的更加响亮。但俗话说“吃人家的嘴短”,刘亚菲这一顿也没少坑人,所以我只能面带微笑地跟大奔先生寒暄,并在决定离开的时候很客气地对他说:这真是一次美好的聚会,谢谢你的慷慨,有空网上见。
  在通往第三站的途中,我满脸悲苦地告诉刘亚菲,就算下一个是只狗熊,她也得自己上了。因为我已经被大奔先生的面部结构以及咀嚼声折磨得神经衰弱,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忍字心头一把刀”——别看我刚才一直在笑,其实我已经受了内伤,还是很严重的那一种。刘亚菲先是盛赞我“好兄弟够义气”,随后又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如果下一个还是这种货色,我们扭头就走,兄弟如手足,男人如衣服,真把你恶心死了,我会愧疚一辈子的。”
  第三站是在Bonnie Bar,刘亚菲死性不改,即使她曾经在这遭遇过比她还没长性的小甜甜,可她依旧喜欢这里。她说全泰城最会跳舞的外国人统统都集中在这儿。“他们的屁股简直性感到极点!”她总是这样嚷嚷着。不过她却从没尝试过“跨种族恋”,我问过她原因,她回答得万分坦诚:他们的家伙太大,我怕装不下,偶尔看看他们的翘屁股,意淫一下也就够了。
  我和刘亚菲故作淑女地点了两瓶依云矿泉水,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从大门口进来的每一个男人,因为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是那位Mr.3rd。刘亚菲兴致勃勃地向我传授该如何挑选性能力超强的男人,说是一看鼻子二看屁股,鼻子又大又挺拔、屁股又翘又结实的一定是极品,如果是塌鼻梁外加屁股下垂的就别考虑了,肯定是不到5分钟就哼哼唧唧大汗淋漓,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可是我们一连意淫了30多个男人,那位Mr.3rd还没出现,刘亚菲终于不耐烦地看着手表,随后又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我操,纯他妈见鬼了,是空号!”她狠狠地挂断了电话,一脸愤怒地骂着。
  “啊?假的?那怎么办?”
  “等我上趟厕所,然后回家!”她怒气冲冲地抓着电话离开了吧台。
  我抓着矿泉水,突然很想笑。这简直出乎我的意料,都这年月了,还有人用假电话号码骗网友的么?我再度把目光聚集在大门口,仔细地看着每一位男宾的鼻子和屁股,结果看见一个大鼻子翘屁股的大个子男人在向我挥手。我想他应该是跟我身后的人打招呼,因为我并不认识他。
  “嗨,叶姐!”大个子男人冲我走了过来,还热情地喊着,这简直让我惊讶万分。他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身边,我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
  “还能不能行,我赵小帅呀!前年跟你实习过的那个!” 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雪白的Nike半袖T恤,这颜色倒是很衬他古铜色的皮肤。他头发很短,牙齿很白,笑起来很健康。“你真记不起来啦,我临走还送了你两条鱼呢!”
  听到这里,我终于想起来了。那时我回报社工作不到两个月,有一天主任派给我一个实习生,泰大体育系的,据说是某位副总编的外甥。我说我又不是体育版的编辑,恐怕无法胜任,可主任却说整个编辑部就我一个人是泰大毕业的,师兄弟更好沟通些。临了主任还跟我说,反正他只呆两个礼拜,我就像哄孩子那么哄哄他就行,不用太较真。
  于是我就多了一个跟班。那是个染了满脑袋灰蓝色头发的大个子男孩,足有190厘米那么高,手掌大得像个蒲扇,鞋子就像两只小船。
  实习第一天她就拉着我出去吃饭,看着他像背书一样说着“初来乍到,请多关照”我就想笑,这应该是一个还没学会撒谎的孩子,刚才那些客套话应该也是别人教的,因为他显然还没背熟练。我趁他去洗手间的时候悄悄结了帐,结果他脸涨得通红,还说“叶姐人真好,等哪天我帮你弄两条好鱼玩玩。”
  那顿饭以后,他就天天跟在我身后转,一会帮我打水,一会帮我取版样,总之那两个礼拜还算不赖。实习结束的时候,他还真送了两条金鱼给我,说是纯种的罗汉鱼,肥肥壮壮的很漂亮,只可惜没养多久就死掉了,连鱼缸都被对面桌的顾姐的孩子要走了。
  “你头发怎么不是蓝色的了?”认出了他以后,我笑着揶揄。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让叶姐笑话了。”他挠了挠脑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毕业了么,现在做哪行?”
  “早毕业了,去报社那年就毕业了,现在养鱼玩呢。对了,我当年送你那两条鱼养得怎么样,下崽了么?”
  “不好意思,”我有些心虚地对他说“那两条鱼都死掉了,我不小心喂多了鱼食,它们就撑死了。”
  “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别让他们吃太饱吗?养金鱼就是这样,宁可饿着也别撑着,那两条鱼当年别人出2000块钱我都没卖,就这么撑死了,太可惜了!”
  “多少?”我吓得舌头都有些打结,虽然早就听说过天价宠物,可那我的认识也仅限于猫狗,没想到两条小肥鱼居然那么值钱。我更没想到,赵小帅出手如此大方,居然送了那么贵的“玩意儿”给我消遣。
  “2000啊!要不是你当年请我吃饭,我才舍不得送你呢。不过你也别闹心,回头我再给你弄两条过去,这回你好好养,可别再养死了。”
  “不用了,你弄多少条我也养不活,保证都得撑死。”我可不能眼看着2000块钱在我眼前死去,那样我会有一种罪恶感。
  “你怎么跑这来了,平时常来吗?”他问。
  “不是,陪朋友来的,你呢?”
  “我来解闷的。我那条金龙鱼死了,都养了7年了,心里难受,来借酒消愁。”
  “哦,那你可得节哀。”我咽了口唾沫说。
  “哎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问我,“他们说你出过车祸失忆了,像演电影似的,真的假的?我当年都没好意思问……”他点了一根烟。
  “什么演电影,都是真的,我到现在还没想起来呢。”
  “那你赶快写小说呀,弄个博客,专门抖落自己那点事,写得玄乎点,再带点‘色’,顺手再发两张照片什么的,折腾折腾就火了,到时候也混一美女作家当当。”他似乎越说越起劲,“你要是真折腾出一本书来,我卖10条鱼买你的书,够意思吧?”
  看着他越说越兴奋,我真有点感动:“行,等我哪天想开了就折腾去,到时候你不用卖鱼,姐送给你几本就行了。”
  “靠,我姐比我还敞亮,就这么说定了。这女的谁呀?”他指着刘亚菲问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谁呀?”刘亚菲毫不示弱地反问他,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斗鸡。
  “叶姐的朋友。”他回答得到很干脆。
  “我是你叶姐她刘姐。”她像是在说绕口令。
  “你朋友啊?”赵小帅瞪着眼睛问我,见我点了点头,随后笑着说,“我说脾气这么冲呢,敢情你们有文化的美女都这样。”
  “有文化”和“美女”,不知道究竟是哪个词汇打动了刘亚菲,总之她的面部表情很快“多云转晴”,她对我说:“你这小弟还挺招人喜欢,会喝酒么?”
  “哪个老爷们不会喝酒,你这么问不是存心糟蹋人么?”他接过话茬。
  “那就喝,管够喝,今儿个我请客。”刘亚菲转向酒保,“先给我来一打科罗纳,要凉的,加柠檬。”
  接下来,他们就你一瓶我一瓶地喝了起来。他们越说越投缘,越聊越开心,越喝越高兴。赵小帅跟我换了位置以后,刘亚菲的眼睛闪闪发光,很显然,她已经不在乎自己被那个Mr.3rd放了鸽子;而赵小帅显然也忘记了丧鱼之痛,因为他再也没提那条英年早逝的金龙。
  酒到半酣,刘亚菲走下舞池去蹦迪,结果遭遇了一个自以为风流的中年男子,不仅拉着她的手不放,强烈要求要跳“贴面舞”。关键时刻,赵小帅拿了一瓶没喝完科罗纳冲了过去,“啪”一声地把酒瓶子扔在地上,恶狠狠地跟那位大叔说了一句“别打我女人的主意”,然后就头也不回地领回了刘亚菲,之后我们三个匆匆离开。
  趁着赵小帅接电话的功夫,刘亚菲轻轻拉住我的手,一脸幸福地对我说:“终于碰上了一个纯爷们。”我心领神会,并飞快地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温暖的初秋之夜,身高一米九,有着黑人那样结实屁股的年轻小伙子。她今天不会寂寞了,不,她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寂寞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12-19 14:25: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看见

第十五章    看见
  刘亚菲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对我描述着昨夜的情形:包括赵小帅那个像是海洋公园一样的家和他那几千条大的小的金鱼,当然还有他那    “像黑人一样结实挺拔的屁股”,以及“非比寻常”的大家伙。她建议我没事多去Bonnie Bar坐坐,她说“就算不缺阳具,去看看总不会吃亏的。”
  我笑着骂她是一个急吼吼的色情狂,她却说这一切都很正常,如果让常欢一口气出差两个月,看你们想不想。我说你放心,就算他出差两年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我身边也不是没有男人,谁离开谁都一样活。
  这是我一贯的观点:性从来不是必不可少的,仅仅算得上锦上添花而已。人不吃饭不喝水会死掉,但从没听说哪一对男女会因为没做爱而死掉。不过这种锦上添花也是一种不错的润滑剂,很多微妙的事情,在床下谈就会翻脸,等到在床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时候,就什么都好商量了,也许这就是性生活和谐的夫妻很少闹矛盾的主要原因。
  刘亚菲终于被睡醒的赵小帅再次拉回床上,我们俩的电话会议暂时告一段落。
  挂断电话以后,我重新倒回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应该做些什么。我想了好久都没想出个所以然,干脆打开电脑上网,随便找两个人似的不认识的人瞎侃一通,也许侃着侃着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聊天工具上只有一个企鹅形的头像亮着,我定睛看了看,是一个曾经熟悉过,现在却已经陌生的名字——棠。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他打招呼,他的问候先到了。“你好么”他问,“好久不见了”。
  我打过去一个笑脸,“你好”,我说,“的确好久不见。”
  “小丫头,怎么不叫我‘爸爸’了?”
  这两个字让我敲打键盘的手微微一缩,像是绣花的时候被针尖扎了指头那样。我想起了一段过往,那是在我们网恋得火热的时候,我曾经撒娇一样地叫他“爸爸”,而他好像很喜欢这个称呼。他曾经问过我可不可以永远保留这个称谓,不要再这样称呼别的男人,我当时回答他“好的”。可是现在,他问我为什么不再那样称呼他,这让我有些为难。我无法再次喊他“爸爸”,尽管敲打着两个字轻而易举,可我会觉得很别扭,无比的别扭。
  “我……不习惯。”
  “那就别叫了,说点别的吧。”他说。 他又出了本新书,写的是小市民的爱情,明天在新华书店签售,现在他已经到了泰城,就在IT饭店里住着。
  我说恭喜恭喜,等你不忙的时候我可以请你吃饭,就当替你庆祝了。
  他说那就一个钟头后吧,去米娅吃意大利面,我请客,突然想见见你。
  这简直让我措手不及。因为我说请吃饭仅仅是客套一下,没想到他当真了。我想说改天吧,可终究没说出口,只能回了一个“哦”字就草草下线。
  我在一种矛盾不安的情绪中穿好了衣服化好了妆,像是一个准备去偷东西的贼一样。我隐约意识到我并不想去赴约,至于为什么不想,更说不清楚。我想给常欢打个电话,如果他没吃饭,我就约他一起去。
  “在哪呢?”我问。
  “在外面,怎么了?”
  “中午一起吃饭吧,要是不忙的话。”我故意拿出轻松的语调说着。
  “今天不行,我约了法院一哥们,明天吧,明天请你吃好的。”
  “哦,知道了,”我说,“那你们吃吧,我挂了。”
  我合上电话走出了家门,不就是跟往日的网络情人吃顿饭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是中午,秋阳照耀着人群和街道,高高低低的楼房留下简短有力的影子。路边野花开败了,可树依旧是绿的,风中少了令人不愉快的粘腻,多了些干燥的爽朗。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并很快到了米娅。走进这里的感觉并不算好,空气里有一种令人压抑的因素存在着,墙灯,壁画,甚至老式唱机里面正播放着的《四季歌》,随处都是昏黄的调子和暧昧的味道。棠就坐在靠近走廊的那张桌子上,我以为我早已忘记了他的样子,可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对不起,我迟到了。”我边说边在他对面坐下。
  “是我早到了。”他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没想到你这么赏脸。”
  服务生过来点餐,我叫了橙汁和意大利面,他要的是咖啡和牛排,等服务生走了以后,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无声世界中。
  “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来?”我终于开口,因为惊异于他的直觉,实际上我真的不想来。
  “直觉吧,从你离开康城,我就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的,仿佛想读取我内心的想法。
  “是吗,谁知道。”我顾左右而言他。
  “嗨,”他首先开口,“你现在是小妤还是小爱?”
  “我前天见到小妤了,我们……并不像。她比我瘦一些,五官也精致些。”
  “我说过的,侧面像,正面却不大像。对了,今天天气真不错,泰城一直是这样吗?”他有意转换了话题,我自然乐于配合。随后我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直到吃的喝的统统上齐。沙发还算舒服,灯光适宜,食物的味道很快掩盖了先前的不适,我渐渐笑得多了起来,而我们的话题也在报纸和小说上绕来绕去,各讲各的专业,相谈甚欢。
  “写作早已变成大众化的产业了。”棠说。他所接触的“作家群”应该称之为“写手群”更准确些,这个群体是由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组成。他们有的专职有的兼职,但共同的宿命就是每天奋力敲打着键盘,或是沽名,或是求利。自然也有一还有少部分人纯粹是来“玩票”的,但这种人在队伍中的比重简直小得可怜。
  “你和小妤呢?你们为什么写作?”
  “我是为了谋生,她是为了好玩。算了,不说这些了。”他再次转换话题:“你最近过得好么?你先生还是经常出差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看见了我的钻戒,我说我未婚,但他仍旧坚持以“你先生”来称呼常欢。
  “我还是老样子,你呢?”
  “我不好,”他继续盯着我的眼睛说,“从你走后,一直都不太好。”
  他的注视让我感到一丝局促,而且这个话题也让我有些不安。我避开他的眼神低下了头,“是么,这真是一个让人遗憾的消息。”
  “想知道原因么?”他接着问。
  “不想。”我不想脱离开刚才那种愉快的气氛,却力不从心。
  通常来讲,一个男人问一个女人想不想知道他不开心的原因,那个女人就会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我略微猜得出他想对我讲的话是什么,但我不想听。因为从我踏上火车奔向康城那一刻开始,这场春梦就进入了倒计时,而等我从康城返回泰城的那一刹那,梦就醒了。我无意沉湎其中,更没想过把梦境还原成现实,我以为他也是一样的,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猜到你会这么说。”他叹了一口气,“你终究不是小妤,她比你有良心得多。”
  “是么?”我的语气中掺杂了一丝不悦,我不喜欢他这种腔调,像是我曾经深深伤害了他然后离开一样。
  “你不高兴了?”他好像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
  “没有。”我抬起头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我去洗手间。”
  我起身离开,并大步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这次暂短的会晤让我很不爽,我没想到自己勉强赴约竟换来这样莫名其妙的一番话。我飞快地盘算着该怎样体面地离开,或许我可以向常欢求助,让他打个电话给我,就说有急事让我赶快回去,对,就是这样。我飞快拨通了他的号码,很快接通了。
  “喂,”他说,“什么事?”
  “你在哪?”我像是捞到了救命的稻草般开心。
  “笨蛋,说一百遍也记不住,我要跟法院一哥们吃饭呢。”
  “你等一下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就说有急事找我?”我开口请求,声音也放低了好多。
  “在外面惹事啦?找我救场?”他突然阴阳怪气了起来,“行,没问题,说吧,多长时间以后,用不用我开车救你去?”
  “你少鬼扯,回头再跟你讲,五分钟以后给我电话,说定了,我挂了。”
  随后的一切都在预料之内,常欢果然够江湖,他在五分钟后打来电话说他妈从北京回来了,要我马上回家,随后我满脸愧疚地跟棠道歉,我说我未来婆婆从外地回来了,必须前去迎接。棠似乎是看穿了我的把戏,但聪明人都会假装看不穿……总之他叫来了服务生买单。
  我们边说边往门口走,结果与迎面走来的一对男女狭路相逢。我们停住了,他们也是。四个人的眼中很快浮现出难以名状的复杂,就这样僵持了一分钟,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点点头,随后各走各路。
  那一对男女,是常欢和徐小妤。
 楼主| 发表于 2006-12-19 14:34: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逃跑

第十六章    逃跑
  整整一天,我过得无精打采。我父母从康城回来了,还带来了一大堆鲍鱼干,说是要送给常欢的家人,我说他出差了还没回来,他们才不坚持。直到现在他一直没有给我打电话,我几次想打给他,可总是拨号拨到一半就放弃了。
  我拿着电视遥控器,从1台一直换到40台,统统都是我不喜欢看的节目,电视剧里的男男女女矫情得要命,综合娱乐节目的主持人满嘴都是港台腔,听得人心烦意乱。我关掉电视,决定学刘亚菲那样去购物,也许花钱能让我心情好些。
  我翻出了一件肥大的男式Nike T恤和一条短得要命的牛仔短裤。衣服是常欢的,短裤是专为打沙滩排球买的,我决定就穿这身衣服出去。随后我把头发胡乱挽成一个髻,又把一叠钱塞到手包里,巴掌大的皮包很快被撑得变形,就像一条即将被撑死的罗汉鱼。我告诉父母说今晚不一定回家,我有足够的钱,我可以在外面整夜留连。
  我乘的士到了北塔大街,这里灯火通明,像个永不疲倦的欢场女子一样光彩夺目。我漫无目的的闲逛,从这家店到那家。一家玩具店吸引了我的目光,这里有泰迪熊也有史努比,甚至连企鹅公仔都有得卖。我一口气买下了三个,至此,被刘亚非扔掉的玩具终于又补回来了。可是我并没有因此快乐起来,我越买越忧郁,心情的急转直下让我害怕。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快乐,或者说我知道,却不愿意承认。
  路边新开了一家韩式餐馆,从外面看得很漂亮,门口的迎宾小姐就象玩具店里的韩国玩偶,穿着色彩艳丽的韩服,脸颊上夸张地划着两块大大的腮红。她们礼貌地向我鞠躬,并热情地喊着“阿尼哈赛呦”。我随其中一个走入餐厅,又被安排在了一张四人桌上。
  坐在我隔壁的是一对情侣,他们点了满满一大桌子菜。男孩子在烤肉,刚刚烤好了一片。他熟练地用生菜把肉包好,并夹到了女孩子的面前,女孩子像撒娇一样张开了嘴。这时候服务员过来问我要吃些什么,我指着隔壁桌:“他们点的,我统统都要。”服务员有些惊讶地问我:“小姐几位?”我头都没抬,告诉他:“一位。”
  生肉和各种拌菜很快摆了满满一桌。我把整盘子肉统统扔到炭火上烤着,等闻到了糊味才把它们夹到盘子里。我拿起生菜,胡乱地卷上了烧糊的牛肉,蘸上血红的辣椒酱,像是填鸭一样往嘴里塞。苦的,辣的,咸的,我没有皱眉头,随即挑了更黑更糊的牛肉和更大棵的生菜塞到嘴里。
  五花肉和鱿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很快冒起了烟,服务员赶忙跑过来帮我换烧烤架。他刚刚换完,我就把五花肉和墨斗鱼一口气倒了上去,过了一会,又发出了烧糊的味道。我死命地往生菜上挤着辣椒酱,一不小心溅得满手都是。我连忙拿起毛巾擦手,却又碰倒了酱油壶,撒了我一身。
  我感到一阵绝望,趴在桌子上号啕大哭了起来。正在这时候,电话响了,我看了看,是洛可可。
  “喂,宝贝,你在干吗?”   
  “你在哪里?”我哭着问她。
  “我在北京,你怎么了?”
  “我很难过,就快伤心死了。”
  “来北京找我吧,我一个人也怪没趣的,就快发霉了。”
  “到北京就会快乐么?”我问。
  “至少远离让人绝望的泰城了,不是么?”她说。
  “那好,你等我,我马上飞过去。”
  “太好了!等你来了,我们就到后海去喝个通宵!”
  我挂断了电话,并非快地结账出门。餐馆门口排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我钻进了看起来比较干净的一辆。“去机场,”我说,“越快越好。”
  司机看了看我脏兮兮的衣服和几个东倒西歪的玩具,笑了笑说:“去接谁呀,穿得这么有个性。”
  “我不是去接人,是要坐飞机逃跑。”
  “好咧,那您坐稳了!”他踩下油门,我出发了。
  晚上还有一班飞机飞往北京,我到了机场才买了票,这是史无前例的。过安检的时候,我很自觉地把三个玩具放到履带上,可即便如此,工作人员还是拿着仪器在我身上多晃了好几圈,像是防备着什么。候机大厅里有不少人,他们大都穿着体面的衣服,拎着精致的行李箱。我悄悄坐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可仍旧惹来了不少算不得友善的目光。也许在他们看来,像我这样抱着三个绒毛玩具,胸前蹭上一大块酱油渍的女孩子更适合去挤硬座火车,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飞机晚点一个钟头,其间我跟洛可可发了无数条短消息,她把宾馆的名字地址以及房间号都告诉了我,她还告诉我另外一个信息:两周前,巴洛克爱上了酒吧的女键盘手,随后他们飞速分手了。 然后她就去了北京散心,一住就是两个星期。
  我想告诉她不要为那种一贯花心的男人伤心,可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不想把刘亚菲的那一段讲出来。
  飞机降落以后,我径直冲到她住的地方,这里价钱不贵,适合常住。我刚按了门铃,她就打开了门,一脸兴奋地嚷嚷着:“亲爱的,我就知道,全天下就你跟我一样疯!”她接过我的玩具,把它们放在其中一张床上,随后又泡了杯茶给我。
  “哦,宝贝,你简直邋遢得可爱,”她指着我胸前的污渍问道:“是咖啡么?”
  “酱油。”我说。
  也许这个词汇太过戏剧化,总之洛可可在听到“酱油”两个字以后哈哈大笑,她把我推进洗手间让我先冲冲,等我围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拿出了一套干净衣服给我,不过她仍然在笑着,不知道还是不是因为刚才那句“酱油”。
  我飞快地穿上了墨绿色的工装裤和灰色的露背T恤,这身衣服很衬我脖子上的藏银项链以及脚上的KAPPA运动鞋。她的衣服上有淡淡的“冷水”的味道,这让我有轻微的不习惯。
  “去喝酒吧,喝它个酩酊大醉,我请客。”我扬了扬手包对她说。
  虽然“后海”仅仅称得上“一个略微大些的水塘”,可由于那一大串酒吧的缘故,使这里成了北京入夜后最热闹的一个所在。这里有一大票尚未发迹的歌手和乐手,你无法从他们的歌声里分辨他们的籍贯,一旦坐下来一起喝酒以后,不到10句话就能听出隐藏在他们“京片子”后面的点点方音。不仅北京人喜欢这里,外地人也喜欢这里,因为这里不会给任何人归属感,在孤独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
  我们选了一张临水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大瓶65度的瑞典伏特加。服务生说这种酒兑上鲜榨橙汁会更好喝,我点点头要了一大杯。洛可可又点了些薯条和干果,她说今天一定要把这瓶酒喝光才能回去,不醉不归。
  吵闹的音乐一阵阵传来,我和她接二连三地喊着“干杯”。一大瓶酒很快见底,她的脸颊红得像火烧云,而我的鼻息渐渐沉重了起来。
  “他骗我,他根本就没跟什么法官吃饭,你知道么,他约的是一个女人,是我喜欢的女作家,他妈的fucking作家。”我眯着眼睛,边笑边说。
  “你怎么知道是个fucking作家?你确定他们已经fucking过了吗?”
  “我太了解常欢了,他就像一辆开足马力的东风牌播种机,他妈的fucking播种机,看到了肥沃的土地,就一定会去耕耘, fucking耕耘。”我满嘴脏话,说得很过瘾。
  “那就让他去死吧,跟他分手,像我这样,跟巴洛克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天下有那么多男人,随便抓一个守身如玉的还不容易?”
  “可是我不能跟他分手,我们有言在先,就算亲眼看见对方跟别人fucking也不能干涉,这是我们的fucking恋爱规则,我们还订了婚,”我摘下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她眼前晃着,“他还买了这个fucking戒指给我,很贵的,要好几万块钱,里面还刻着我们俩的名字……”
  “那你为什么会伤心,既然有言在先,你就不该斤斤计较,他跟别人fucking,你也可以找啊,干吗委屈自己?”她两腮陀红,笑得很迷离。
  “是啊,我也可以找别人fucking,他也管不着。”我咯咯笑着,“这里有这么多男人,随便找一个来fucking就好了,我去找了,你等我。”
  我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端起酒杯向隔壁桌的中年男人走了过去,他穿着的休闲装,看着像个斯文人。
  “Hi,young man    ,一起喝酒好么?”我轻佻地跟他打招呼,就像个卖春的小妞。
  “我想我不是young man,应该是mature man。”他笑着纠正我,用温软的南方腔。
  “一起喝酒吧,”我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看着他的酒瓶,是一支即将见底的轩尼诗,“请我喝酒好么?喝酒以后就去fucking。”
  “请你喝酒可以,不过不用去fucking。”他拿起我的酒杯帮我倒酒。
  “不fucking就不喝酒!”我想拿回酒杯,一不小心把酒撒到了他身上。“对不起对不起!”我迷迷糊糊连忙道歉。
  “我可以赔偿您的损失,”我仔细看了看他的衬衫,是Gucci的,看样子价格不菲。我打开手包拽出所有现金,查了查,只剩下800块钱,来的时候买的是全价机票,我没刷卡。
  “没关系,回去洗洗就可以了。”他倒是很大方。
  “不行,我从不欠别人钱,那个混球也不许我贪小便宜。”我再次摘下无名指的戒指塞到男人手里,“我的钱还要买飞机票回家,不能给你。这是我的fucking订婚戒指,大概比你的衬衫值钱,我把这个赔给你。”我头晕眼花,有些不知所云。
  “真的不用赔,我说过了没关系的。”他重申。
  “我说赔就一定要赔!你不会以为这是假的吧?”我突然来了牛脾气,“这不是假的,里面还刻着我和那个混蛋的名字。再不信的话就把笔给我。”我也没问他是否有笔,就开口命令。
  “你要笔做什么呢?”他还真的拿出了一支笔来地给我,只是没搞明白我的用意。
  我拿过笔,又抓起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歪歪斜斜地写下了我的电话号码:“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我用假戒指骗你,你就打这个号码骂我,吐我口水。”
  男人脸上闪现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我就听见了背后的一声尖叫。我回头看了看,原来是洛可可,她爬到了水边的栏杆上,走起了平衡木,服务生怕她失足掉下去,吓得尖叫。
  我摇摇晃晃地跑了回去,笑嘻嘻地跟大家解释着:“不要怕,她小的时候是练平衡木的,没关系,你们放心吧。”
  尽管如此,女服务员仍坚持要她下来,“我们要对客人的安全负责。”她用地道的北京话对我说,表情有些神圣不可侵犯。
  就在我跟女服务员保证她不会落水的时候,洛可可玩够了,她自己蹦了下来。“我们走吧小爱,这里的人太无趣,他们的胆子比老鼠还小。”她嘟着小嘴,眨着大眼睛对我说。
  “我也不喜欢这里,那就走吧。”我赞同她的意见,跟她一起朝大街上走去。走了两步,我又回过头来,笑嘻嘻地向那个被我弄脏了衣服的男人做了一个飞吻,然后就飞快地逃走了。
  凌晨一点,我跟洛可可回到了宾馆。她显然很亢奋,不停地在床上跳来跳去,就像小孩子玩“蹦蹦床”那样,她一边跳一边嚷嚷着“洛可可风格的跳跃”和“巴洛克风格的跳跃”;我累得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了,尽管我不是很习惯身上的香水味。我一头栽到了床上,眯着眼睛听她嚷嚷,渐渐的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很快开始做梦,并且很清楚自己身处梦境之中,因为我又看到了那个在梦中出现过几十次的火车站。常欢用审度陌生人的眼神打量着我,那眼神冷得像冰。我想问他原因又不敢问,我想哭,却连哭的勇气都没有。随后棠来了,他说跟我离开吧,离开了就好了。我恍恍惚惚地随他走到火车站,买了票上了车,可棠却在中途换车的时候拐走了我的车票和行李。 周围突然出现了好多陌生人,他们像是要去逃亡,没有车票的我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车长的检查,直到一个又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才下了车。大家都说那里是泰城站,可明显不是。我随着人群移动,然后又开始恍惚,突然间逃难的人也不见了,火车也不见了,四周安静得吓人。我孤零零地站在那个诡异的站台,任恐惧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却无能为力……
  我满头大汗地吓醒了。睁开眼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定是伏特加的后遗症。我用左手捂着胃,又用右手捂着左手(这是我的一贯动作),但这个动作突然变得有些别扭,因为我的右手没有被什么东西硌着。
  “天!”我惊呼了一声,想起昨夜在后海的一幕,我的戒指,我把它赔给别人了!


第十七章    似曾相识的陌生人

  尽管我头晕眼花,但还是强撑着拦了辆的士赶往后海。其实我明知道那个陌生男人不可能傻乎乎地在那里静坐一夜等我反悔,但我仍旧想去看看,万一会有奇迹发生呢。
  可奇迹并没发生,那男人当然没在那,我只能原路返回。快到住处的时候,电话响了,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您好。”我说。
  “叶心爱小姐么?”讲话的是个南方人。
  “是我,您哪位?”我的语气并不算友善。
  “昨天在后海,您的东西忘在我这了。”他说完笑了笑。
  听他说完这句,我的第一反应是:“奇迹产生了,我的钻戒回来了!”是昨天的那个男人,谢天谢地他不是个贪婪的人,谢天谢地我把电话号码写在了他的手背上。
  “哦,原来是您,太好了……我们在哪见面……天,我真得好好感谢您一下……”我激动得语无伦次。
  “在西单的星巴克见吧,可以么?”
  “当然没问题!”我问,“您要多久?”
  “半个钟头之内。”
  “好的!”我说。
  的士飞快地驶向西单大街,因为不是周末也不是旅游旺季,所以一路通畅并没塞车。我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好多,可是那位先生好像比我更早。“嗨,这边。”他抬起胳膊轻轻招呼着我。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虽然我并没迟到,可还是习惯性地说了这么一句。
  “没有久等,我也是刚到。喝点什么?”他问我。
  “Tall Caramel Macchiato”,我飞快地说着。
  “很难得,”他笑着说,“你是我见过第一个用意大利语点咖啡的北方女孩。”
  “是么?我只是觉得它们的发音很好玩,就学着念出来了。”
  “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他转身走向吧台,并很快端回了两个杯子,一大一小,小的是我的马琪亚朵。
  “你点的什么?”我问。
  “Espresso Con Panna”他回答得很流利。
  “您也是我见过第一个用意大利语点咖啡的南方男人。”我笑着回敬。
  下午的咖啡厅拥挤而热闹,人们脸上那种显而易见的慵懒很快传染到了我身上。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椅子里,仔细观察对面这个“拾金不昧”的中年男人。他有着东洋味十足的单眼皮,高而挺拔的鼻子,浓密又不失条理的剑眉,是个美男子。这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我怀疑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不是昨夜,也许是更早。
  “你在观察我。”他说。
  “是的,我总觉得见过你,但不记得在哪里了。”
  “你的眼神像一只偷窥的猫。”
  “你很有洞察力,我曾经想过把灵魂附体到一只野猫身上,再通过它的眼睛去偷窥全世界。”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完以后却想不起这段对白在哪听过。也许是肥皂剧吧,很多人都会受肥皂剧的影响,我也一样。
  “你偷窥到了什么?”   
  “我偷窥到你把我的钻戒放在了手包里。”我指着他的POLO的手包说。
  “当然。”他拉开手包,拿出了我的戒指递到我面前,“这么贵的洗衣费,我不敢当。”
  “谢谢。”我一边戴好戒指一边对他说:“但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不记得告诉过您。”
  “你的确没有告诉过我,但是你昨天很认真地对我保证,说这个fucking钻戒不是假的,内圈上还刻着你和那个混蛋的名字。我猜‘那个混蛋’大概叫常欢,而叶心爱应该是你。”
  “哦,原来是这样。”我松了一口气,接着对他说:“你不知道,我还以为这一切……怎么讲呢……就是……”
  “Magic    !”
  “Magic    !”
  我们异口同声,随后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接下来是聊天时间。我们从咖啡聊到洋酒,又从莎士比亚谈到人生哲学。这是个见识广博的男人,言谈举止间流露出成熟人士特有的睿智优雅。尽管我有严重的“恋声癖”,但他的南方腔并不讨厌,说得确切点,是蛮好听。
  咖啡喝完了,我的戒指也拿到了,我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我们一起走出了咖啡店,并在门口分手。我钻进了一辆出租车,并在关上门的那一刹那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我并没看上那男人,尽管他睿智优雅,尽管他精致沧桑,但我并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尽管我昨天一直嚷嚷着要跟他fucking,但那只是酒话。
  我回到宾馆,窗帘拉着,床灯微微亮着。洛可可正歪在床上,怀里抱着我的史努比。
  “我饿了宝贝。”她说。
  “那就出去吃饭吧,我请客。”
  “我想吃我妈煮的面条,都好久没吃了。”她的语调有些伤感,“小爱,明天跟我一起回家吧,离开北京,回家,回到我们自己的窝里去,好么?”
  她语调中的伤感略微感染了我,让我飞快想起了我的爸爸妈妈。他们昨天刚从外地回来,我就迫不及待地跑开了。上次促膝长谈,应该还是订婚前的那天,离现在足有4个月那么久了。
  “好的,你马上订机票,明天回家,我们一起走。”我象是忍痛割爱般下定决心,随后把身份证递给了她。实际上我的确有依依不舍种感觉,那个陌生男人,我甚至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洛可可显然开心了许多,她马上抓起电话打给前台联系机票的事情。我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阳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空气中有微尘在舞动着,它们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我打开窗户,做了一个深呼吸,象是在与这场短暂的逃亡告别。
  “办好了,明天中午的飞机,我们可以回家了!”洛可可快乐地说。
  “好啊,那今天干什么?”我转回头问她。
  “爬野长城,吃鳟鱼喽!”
  1个钟头后,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辆车,这个女人总是神通广大的,我早就见识过。车窗外充满了独特的“北京氛围”——包括步履匆匆的行人和川流不息的汽车。我并不是很喜欢北京,因为它不够精致不够细腻;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上海,那里仿佛更优柔些,尽管那的男人们不够阳刚。
  一路听着Trade Mark的歌,我们很快到达了目的地。 这里停着密密麻麻的小汽车,看来北京人以及来北京的人似乎很喜欢在这里消遣。我们选了靠里面的一家坐下,老板娘拿出了鱼钩和鱼饵,让我们自己钓鱼,还说这样吃才有趣。
  我皱着眉头看着洛可可,她笑告诉我说这里的鱼笨得要命,只要鱼竿一放下去,就马上会有傻瓜来咬钩。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养鱼的人不会把鱼喂得太饱,鱼一看到鱼儿就会争着咬。这里的规矩是钓上来就要付款,所以老板巴不得每个客人都满载而归。她说我们一人钓一条,她钓金鳟我钓虹鳟,这两种鱼分别养在两处池塘里,所以我们要分头行动。
  我一边惊叹着渔民的商业头脑,一边拿着鱼钩跑到了水塘边。这里有很多人在钓鱼,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转眼间已经钓了5条。他太太小心地提醒说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可他显然是玩兴正酣,不肯停手。我却没有那么好运,已经加了4次鱼饵却颗粒无收。那一边的洛可可已经钓到了一条金鳟,因为我听见了她一直在用力地喊着“宝贝你看”。
  又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我有些不耐烦了。我问老板娘借了一个笊篱形状的渔网,既然钓鱼不成,那就索性下网去捞。可能是我手中的渔网太过招摇,也可能是我气急败坏的表情稍显滑稽,总之在我卷起裤管绕着水塘打转的时候,所有钓鱼的人都停了手。我在他们的注视下伺机行动,看准了几条傻乎乎的肥鱼就撒网下去,结果这回成功了,我这一网捞住了3条鱼。我一心想着放走两条留下一条,因为我们两个人根本吃不下那么多。大概是我想得太入神没有看脚下的路,总之我结结实实地掉到了水塘里,虽然水并不深,可我还是从上到下都湿透了。
  洛可可大叫着“哦我的天”,她伸出小手想拉我上来,我拉着她的手向上攀爬着,就在有些力不从心的时候,另外一只大手拽住了我的胳膊,我感激地抬头看了一眼,却看到了一张不算陌生的脸——是昨天夜里和今天上午见过的人。
  “嗨,又见面了。”我跳上岸以后,有些尴尬地跟他打着招呼。这个人在24小时之内两次目睹了我狼狈的样子,前一次是发酒疯,这一次更惨,变成了落汤鸡。
  “你一直都这么醒目么?”他笑得意味深长。
  “对呀,个人习惯。”我一时兴起,学常欢那样扬了扬眉毛,用下巴看着他。
  这时好心的老板娘借了一条毛毯给我,洛可可发誓要亲自钓一条虹鳟为我报仇,她拿着鱼竿转到另一边去了。
  “一个人来的么?”我披着毛毯缓缓前行,边走边问。
  “对,听朋友说这里的鳟鱼不错,就跑来看看。你呢?”
  “两个人,还有刚才那个朋友。”我指着不远处的洛可可。
  “还没请教您怎么称呼。不能总叫‘哎’吧?”
  “哦,我姓张,张美德。如果觉得拗口,也可以叫我Kevin或者K,不少朋友都这样。”
  “K?”这个字母让我万分惊讶,难怪我会觉得他眼熟。这个男人,活脱脱就是那个“K”,我电脑里那篇《狂想曲》中的男主人公!如果不是“K”这个名字,恐怕我不会这么快想起来。
  “是的,K,一个字母,很简单。”
  “好的,就叫K。”我看着他:“K先生,不知道您是否介意与我们共进午餐?”
  “是为了感激还是道歉?”
  “都不是,为萍水相逢。”
  初秋的阳光,新鲜的鳟鱼,冰凉的日本清酒。
  我们三个人坐在水塘边的小亭子里,洛可可和K相谈甚欢,我围着毛毯,一边喝酒一边听他们说。外面有3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孩拿着鱼钩围着水塘跑,他们的爸爸拿着DV为他们录像,这样的一个下午,真的是不赖。
  天色将晚,洛可可放弃了爬长城的念头,我提议晚上再去后海,她和K都答应了,最后订在八点钟,去昨天的那间酒吧碰面。
  回去的时候路过商场,我下车买了换洗的内衣和一条漂亮的韩版连衣裙,自然还有一双带蝴蝶结的高跟鞋。还好我带着银行卡,否则手里的现金铁定不够。
  “你现在快乐么?”在房间里,洛可可歪着脑袋问我。
  “非常快乐。”我告诉她。
  “我也是,明天要回家了,真好。”她笑得很甜。
  我没有再说话,心里想着,我不是因为要回家了才快乐的,我快乐是因为那个代号为K的男人。我没打算跟他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我很喜欢他,因为和他在一起,就像是走入了我的狂想世界,从幻想到现实,这是多么刺激的事情。
  晚上八点,灯红酒绿的后海。我用电话找到了K,他就坐在昨天的旧位置上。洛可可点了和昨天一样的酒,她说昨天喝得很爽,今天可以接着来。我说今天我喝“virgin marry”。他问我为什么要喝软饮料,我说不想像昨天那样丢三落四,他笑了笑没再作声,洛可可却听得一头雾水。
  今天洛可可喝得很慢,直到薯片和干果统统被消灭了,酒还剩下大半瓶。在她招手让服务员再拿些零食过来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是刘亚菲,那个刚刚找到一个健壮男朋友的幸福女人。
  “你在哪呢?”她劈头盖脸地问着。
  “北京。”
  “身边有没有男人?”
  “有。”
  “我说对了吧?他俩就这样,谁也不耽误谁。”刘亚菲象是赢了赌博般开心。
  “怎么了?”
  “今天我跟赵小帅出去开房,看见常欢了,身边还有一个女的。我跟他说那男的是你老公,他非让我打电话跟你报告,我说你俩就那样,各玩各的,他还不信,说我瞎掰……行了,赵小帅说他服了,我挂了。”
  酒吧里的噪音传到我的耳朵里,一个男歌手正声嘶力竭地翻唱着M.C的《Without You》,他的歌声象是被掐住脖子后发出的嚎叫,这简直让我窒息。
  “给我倒杯酒,不要橙汁。”
  洛可可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宝贝,你是要喝酒么?”
  “对,突然想喝了。”我笑得很灿烂,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没掺果汁的伏特加把整个一条消化道烧得热热的,我很快知道了食道在哪里,胃在哪里,我喜欢这种感觉。“干杯”,我一直在说,一直在喝,大半瓶酒很快被消灭,其中主要是我的功劳。
  K和洛可可一直看着我狂灌,我几次看到她欲言又止。“别担心,亲爱的,别担心,我没问题。”我安慰着她。她看我神志清醒吐字清晰,也就任我喝下去了。
  趁着洛可可去洗手间的功夫,一直保持沉默的K对我说:“你不应该再喝了,这并不能让你快乐。”
  我眯着眼睛看着他:“我并不是什么好女人,你应该知道的。”
  “你也不象是坏女人。”他点了一根烟。
  “这是一个充满着偶然和必然的城市,四次偶然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必然,你明白我的意思么?”我象是在说绕口令。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始,但似乎过于局促。”
  “我明天中午的飞机,来不及从容。是进是退,由你选择。”
  “One night stand    ?”
  “对,一夜情。”
  午夜12点,我们先把洛可可送回了宾馆,随后我又跟K离开。
  路上的行人很少,出租车载着我们路过一个又一个街巷,甩下一盏又一盏路灯。他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我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们都没有说话,象是在用呼吸交流。
  车很快开到一家宾馆门前,我们下了车。一阵风吹来,我打了个冷战,他用胳膊轻轻搂住了我,这让我有轻微的感动。我随他一起上楼,他用房卡开了门,我低着头慢慢走了进去。他泡了杯茶给我,我用双手捧着茶杯,手掌被烫得微微的疼,可却不愿意松开手。我喜欢这种真实的触觉,即使疼痛。
  他问我是不是很冷,我点点头,他绕到沙发后面轻轻环着我,问我这样还冷不冷,我依旧点点头。他轻轻吻着我的耳朵,又拿走了我手里的茶杯,“两个人就不会冷了”他说。我转过头与他接吻,随后又移动到了床上。
  “可以关灯么?”我轻声问他。
  他笑了笑,把手伸向开关。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我感觉自己的皮肤一寸寸地裸露在黑夜之中,然后一个陌生的男人进入了我。他的呼吸声就在我的耳边,那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我轻轻地颤抖着,摩擦,碰撞,直到最敏感地方。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我轻轻嘟囔着,象是说给自己听。他在跟我说话,可我的灵魂好像飘到了另一个地方,我只是模模糊糊地听到他的声音,究竟说了些什么,却一概不清楚。
  陌生男人终于离开了我的身体,他的汗珠打在我的脸上,和我的眼泪混在了一起。黑暗中,我轻声的啜泣着。他紧紧抱住了我,这个动作,让我更加强烈地想起了常欢。
  我说我要回去,他说我送你,我说不用了,反正我踏出房门以后,我们依旧是陌生人。
  他没坚持。我打开了床灯,飞快地穿好衣服,又用逃跑一样的速度离开,像是在逃开自己的梦境。张美德不是故事里的凯文,而我也不是故事里的叶心爱,他不爱我,我更不爱他,所以这一切有点荒唐。
  我拦了一辆的士,司机问我要去哪里,我说围着三环转转吧,让我仔细看看北京,我想看清楚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表情。
  司机踩下油门,我随着小汽车一起移动,像一个夜游的孤魂。
 楼主| 发表于 2006-12-19 14:37: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 回家

第十八章    回家
  晚上8点,我终于回到了家。爸爸在看报纸,是《泰城日报》,尽管我辞职了,可他仍旧是忠实读者。
  “你这两天去哪里了,怎么都没回家?”看我进门,他放下了报纸,语气平淡地问着,对于我的夜不归宿,他们早已习惯了。
  “我去了北京,跟洛可可一起的。妈妈呢?”
  “在厨房。”他说完这句又重新拿起报纸。我蹑手蹑脚地跑到厨房,妈妈正在煮饺子,蓝格子的布艺围裙把她略为发福的身材隐藏得很好,平心而论,这是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
  我悄悄绕到她背后,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妈妈你猜我是谁?”我象撒娇一样问着。据说这是我五岁时候闹过的笑话,当时我蒙住了奶奶的眼睛,奶声奶气地问“奶奶你猜我是谁”,结果把全家人笑得前仰后合。
  “都这么大了还是喜欢胡闹,”她轻轻拿开我的手说,“去洗洗手吧,顺便告诉你爸爸,马上就能吃了。”
  我“哦”了一声就离开厨房,王爱华女士让我通知叶建国先生洗手吃饭,这可是一个让人快乐的命令。
  “爸爸,妈妈说可以吃饭了,让我们洗手。”
  “等会再洗,我有话要问你。”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可我却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他每次说“我有话要问你”,都不仅仅是“要问”那么简单,比如上次,他“有话要问我”的时候,就是要我说清楚和常欢的关系。在他问过以后一个月,我们就匆匆忙忙定了婚,这次又要问,我有些忐忑。
  “哦,好的。”
  “你和常欢相处得怎么样?”他似乎是再三权衡才说出了这句话。
  “还是老样子,应该算可以吧?”我打了个马虎眼,没有直接说“好”或者“不好”,因为我和他之间不是用“好不好”就能说清楚的。
  “他知道我们回泰城了么?”
  “我没告诉他,他那天出差了。”
  “今天我和你妈妈在家乐福看到他了,不过他没看到我们。他身边还有一个女孩子,是他的亲戚么?”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向言简意赅的爸爸会采用迂回战术,原来他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把这次涅不准的“捉奸捉双”说给我听。而且他肯定是反复挑拣着句子,企图把对我的伤害减到最低。
  “哦,你说的是小妤吧?是不是长头发,个子和我差不多,比我稍微瘦一些的女孩子?那是他姨妈家的女儿,他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后来去了北京,上个礼拜才回来的。”我假装恍然大悟般跟他解释着,并不是我有意维护常欢,而是我不想让我们之间的烂账影响到我的家人。
  “原来是这样,那就好。”他像是放下了一个沉重的担子,随后补充了一句,“明天让他过来一趟吧,我们挺长时间没下棋了。”
  我爸爸是个蛮奇怪的老先生,他下象棋的水平相当不赖(据说当年曾经是泰城象棋大赛业余组的亚军),可却非常喜欢跟常欢这个“臭棋篓子”搅在一起,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不难看出他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说明天要跟常欢下棋,这让我有些为难,虽然打个电话给他就可以演好明天这出戏,可我仍会觉得别扭。
  在我没想好是否答应的时候,妈妈走出来说开饭了,这简直替我解了围。这顿饭吃得有些“隆重”的味道,因为一向不喜欢喝酒的爸爸居然破例开了一罐青岛啤酒。
  妈妈显然很开心,她说我们一家三口有好久没在一起吃过饭了,今天真难得,就像一个节日那样令人高兴。她的话让我在刹那间伤感了起来,自责,愧疚……多种复杂的情感刹那间涌向我灵魂深处一个名为“良心”的神经:她的节日仅仅是“在一起吃晚饭” 这么简单,可我的习惯性缺席性却让这么简单的一切变得有些奢侈。
  “那从今以后我每天都在家吃饭,再也不出去了,吃完了就帮你洗碗收拾房间,好么?”我说得万分诚恳。
  “这些都是傻孩子说的傻话,你早晚要嫁人,到时候就不能总回娘家来了。就算你肯,常欢也不肯。”
  “天底下那么多男人,不一定非嫁他。”我夹起一个饺子,狠狠地咬了下去,是三鲜馅的,常欢的最爱。
  “别总是胡说,你们都订婚了,难道还要嫁给别人么?前一阵子常欢的妈妈来过电话了,刚好那时候我和你爸爸要去你姑姑那,就没太多讲,总之她是很希望你们快些结婚的,这也是我和你爸爸的意思。”
  “我们还没到谈婚论嫁的程度……我们都还没玩够,现在谈这个太早了。”我说的是实话。常欢肯定是没玩够,因为直到今天,他身边的异性仍在不停地更换着。从空姐鸡到模特鸡,现在这一任,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留点口德,反正我不希望他管她叫“作家鸡”或者“徐小妤鸡”。我的情况虽然简单些,但也没那么单纯。昨天凌晨跟那个K之间的露水姻缘让我再次意识到了自己也绝非善类,实际我比常欢好不到哪去,也就是50步和100步的区别。如果说我们这样一对男女能结婚,恐怕鬼都不信。
  “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不结婚干吗又要住在一起,也许是妈妈老脑筋,可是你跟常欢这样……吃亏的终究是你。”妈妈叹了一口气,像是很为我发愁的样子。
  “妈妈,”我象是安慰她,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放心,我们挺好的。我会得到幸福的,因为我是智慧与美貌并重的叶心爱。”
  吃完饭以后,我一力承担了打扫战场和洗碗的工作,妈妈一直面带微笑地站在旁边,像一个年轻的母亲在观察着玩积木的孩子那样观察着我。她讲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情,说我从小最讨厌做的事情就是刷碗,就算他们用增加零花钱来引诱我,我都不肯就范。她还说,我读大学的时候,每次回家都动员他们买一次性餐具,还说那样不仅方便卫生,更重要的就是使用一次性餐具就永远不用刷碗了。
  我一边干活一边听她讲,一边猜测着自己从前的样子——尽管猜了3年,可还是没太猜明白,没想到解读自己也是这么麻烦的事情,尤其是你忘得一干二净的“曾经的自我”。
  她还回忆起了我的几段“情史”,包括我读高中的时候曾经装病一个礼拜不肯上学,后来他们才知道是被一个高年级的男生追求得不敢去学校;还有读大学的时候,一个地理系的男孩子要追求我,结果我听了他的告白后把当天吃得早饭都吐了出来,搞得那个男孩子很没面子……我听得入神了,洗完了碗仍然不肯离开厨房,缠着她再讲点过去的事情给我,听自己的故事,挺有趣的。
  “知道么,你从前连手都不轻易让人摸一下的,”她意味深长地对我说,“并不是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不好,但是车祸以后,你真的变了一个人,变得让妈妈都不认识了。”
  “可我的确还是叶心爱呀,这一点是一辈子都变不了的,即使再撞100次车,也还是一样。”
  “尽胡说!不许再提车祸的事情,听到了没?”她的眼圈红了,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助。
  我走上前去,轻轻抱住她的肩膀:“妈妈,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不会再让你担心了,我会好好的,永远都好好的,你放心。”
  我的承诺显然起了安抚作用,她的情绪很快稳定了下来。“明天把常欢叫过来吧,都快一个月没看着了,怪想的。”她用商量的语气对我说着,可这种温柔中却夹杂了不容反驳的成分。即使我反对,也肯定是无效的了。
  我“哦”了一声,随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洗过了澡,我躺在床上,手里拿着电话。我在犹豫着,因为没决定是打电话还是发短消息。
  像是考虑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还是编写了一条短信,并按下了“发送”键。我说,如果方便,明天过来我家吧,我爸妈希望你来一次。
  他很快就拨了电话过来,速度快到象是正在等待着这条短信一般。“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关机了?”
  “去了北京,刚回来。”我淡淡地说着,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这几天我的电话一直都开着,除非他恰巧在我飞的时候打电话给我,否则我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来电。不过也许真的事有凑巧,如果老天爷存心想让谁和谁擦肩而过,那么他们纵然是走在同一条巷子里,也是要错过的。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
  “哦,那我买点什么过去?”
  “什么都不用,你直接过来就行。”我想了想,又说:“他们在家乐福看见了你和小妤,我说那是你一起长大的表妹。如果他们问起,记得别说穿了。”
  我说完这句以后,电话的另一端陷入了无声之中,良久,他终于说:“你半个钟头以后下楼吧,我有话跟你说。”
  其实我很不想下楼。但我终究还是穿好衣服拿好包包,并且跟爸妈打过招呼了以后走出家门。他的车就停在楼门口,他坐在车里等着,手里还夹着一根烟,是个很醒目的小亮点。见我走了过来,他飞快地把烟头扔到了车外。我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有什么事,说吧。”我说。
  “一句两句说不完,换个地方讲吧。”
  “哦。”
  他踩下油门,我随他驶入夜色中的泰城,我们脸上的表情,就像午夜一样凝重。我们来到了“塞纳”咖啡厅。
  “一杯摩卡。”他说
  “麻烦给我一杯橙汁。”我合上菜单,把它交还给服务员。
  服务员走后,我们就陷入了无声的尴尬中。他没有说话,我只顾低头摆弄着小盆栽。直到咖啡和橙汁都上来了,他才问了我一句“加不加糖”,我也只是说了句“不用”就再没了下文。
  这种尴尬一直持续到咖啡被喝光橙汁被消灭。
  “你怎么不问我要跟你讲什么呢?”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我问了也没用。”
  他又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我和徐小妤……”
  我不知道别的女人遇到这种状况会作何反应——或许是追根究底,或许是洗耳恭听,再或许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可我根本没立场深究这个问题。我们有言在先,互不干涉,和平共处;况且我也没资格深究什么,因为我也在北京跟那个K荒唐了一夜。
  所以我只能努力笑得大度而灿烂:“没什么,不用跟我解释,我能理解。”
  “你从来不需要我解释,我忘了。走吧,送你回去。”
  “你要说的,就是‘我和徐小妤’这五个字么?”我难以想象,他急三火四地把我叫出来,居然就只说了这几个字就要送我回去。
  “本来想多说一些,不过好像没必要了。”他有些阴阳怪气。
  “其实……我没立场向你提问,不是么?”我一狠心,终于说出了憋在心中已久的那句话:“我不是听不出你的弦外之音,也不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阴阳怪气,可我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资格问你呢?你希望我问么?我问了你就会讲么?我除了告诉我爸妈说她是你的表妹,还能做什么?告诉他们说那个是你的新欢,最近跟你打得火热的女人?还是更彻底点,跟他们坦白,把我们俩当年的约法三章都抖出来?你的烂账我都争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我越说越激动,等到最后居然充满了一腔怒火。
  就在我大声数落他的时候,这家伙的脸上居然渐渐露出了笑容,就像是中邪一样。
  “你抽疯啦?被骂了才高兴是不是?”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依旧怒气冲冲着。大概是他的表情让我有了继续强悍的资本,总之我像个泼妇般不依不饶。
  “你别在这给我丢人了,大庭广众的,就像个母老虎。”他笑嘻嘻地点上一根烟,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
  依照我的经验判断,常欢每次窝在沙发里都是打持久战的前兆,不过我今天却无心恋战。“怕我丢人就赶快把我送回家去,我没心思跟你在这腻歪!”我依旧气势汹汹,底气却有些不足了。
  “那你准备在哪跟我腻歪?”
  “你去死吧,三句话不离本行。赶快送我回家,我妈等着我呢。”我想迅速逃离他带来的窘迫,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快回家。
  “哦,”他依旧笑得无比诡异,“那赶快走吧,别让咱妈等着急了。”
  结账之后,我们一前一后冲向门口。跑在前面的是我,慢慢在后面晃悠那个是他。我用力拽开车门,一屁股坐到了副驾驶上。他没有马上开车,反而挑出了一张CD盘。音乐响起,是猫王的《It`s now or never》,很动听的老歌。
  “去我那吧,别回家了。”他的声音跟猫王的混在一起,我听不出其间是否有弦外之音。
  “3P?”我歪着脑袋,很不客气地甩出了一个外来词。我无意干涉他的私生活,但也绝对没有兴趣参与那种变态的性游戏。
  这俩个音节像是一把开启笑声之门的钥匙。他先是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后来居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他才挤出来一句:“你都快一万年没撒泼了,今天还真够劲。”
  “我撒泼?你想3P还不许我问一句?这也叫撒泼?我靠!”我有些沉不住气,终于很没教养地骂了一句。
  “行了,不跟你斗嘴了,我这就送你回去,不3P了。”他踩下油门,黑色的雅阁轻轻奔驰在马路上。
  深夜的西顺城街灯火辉煌,就像是一条通往未来的时光隧道。我把脑袋转向窗外,数着一根根被我们甩在身后的法国梧桐。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条漂亮的马路,有灯光,有梧桐,还有一些干净漂亮的小汽车。猫王的歌还在唱着,车还在行驶着。这样的歌,这样的马路,这样的灯光这样的梧桐树,这样的夜晚,让我有些感伤。
  这样的一切该属于恋爱中的男女,该属于相互忠诚的情人。而我和常欢,究竟算什么?床伴?合作者?拍档?
  统统都是。
  但唯独不是“恋人”。
  我们不可能相爱。
  似乎永远都不可能。
  “真的不去我那?”岔路口到了,我家向左,他家向右。
  “不去,我要回家”
  “我那没别人。”
  “那也不去。”
  “去了就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像个运用花言巧语来求欢的骗子般锲而不舍。
  “不感兴趣。”
  “你肯定感兴趣。徐小妤准备结婚了。”
  “你说什么?”我转回头,万分诧异地盯着他。
  “我就知道你肯定感兴趣。”红灯变成了绿灯,他没有向左转。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没心思听你那些莺莺燕燕的烂帐。”我假装毫不在意,冷冷地反驳着他,其实我心里是很好奇的。这个纤细的女人,想不到她居然如此狂野,婚期已定,还有心思跟老同学鸳梦重温。更加让我吃惊的是,常欢这次居然一反常态,开始招惹有夫之妇了。
  “她爸是高法的院长,我嘴里常说的那个‘法院的哥们’就是指她。”
  “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他这番解释听起来丝丝入扣,让我有些心烦意乱。
  “就是想告诉你,我最近没干坏事,真的。”车停在路边,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的,像是个诚恳的男孩。
  “混蛋!谁想听这些?你告诉我这干什么……”如果一切不是我想象的那样,那我在北京的一夜,成了什么?这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很快刺激到我的泪腺,我哭了起来,带着万分委屈的情绪。而且,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愧疚。
  “如果今天你没发火,我就不会说了。”他拽出一张纸巾,帮我擦着眼泪,“你从来都不问,其实你问了,我多半会跟你解释的。”
  “你凭什么总欺负我,有那么多的鸡,那么多狐朋狗友,就像一台播种机,我怎么问!”我哭得更厉害了。
  “别哭了,我们回家吧。”,他说。
  我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回我的家,好么?”他的语气很温柔。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刚刚说起了“我们”,这个字眼,它像一个小小的火种,让我在微凉的秋夜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楼主| 发表于 2006-12-19 14:38: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 找一份工作

第十九章    找一份工作
  无精打采的早上,突然很想找个人一起喝茶。
  我拿出手机,在号码簿上翻来翻去,却终究没想好该打给谁,常欢,刘亚菲,甚至洛可可赵小帅,他们都在忙着上班,和我一样呆在家里的,恐怕就只剩下我的爸爸妈妈了。我问他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喝茶吃早餐,他们说早上已经吃过油条豆浆,现在还不饿,况且爸爸等下要修理他的盆栽,妈妈想打一件毛衣。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你们先忙,我自己出去转一转,晚一点再回来。他们说好的,不过别回来太晚,如果不回来吃饭,记得提前打个电话回来。
  我跑到浴室里把自己梳洗干净,又打扮整齐,今天我要自己出去走走,谁让全世界就我一个人闲着。
  我游荡到了北塔大街上,这里永远是热闹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我仔细观察着那些同我一样悠闲的人们,结果发现之前的判断并不准确:街上很多人都是做生意的小贩,有的在卖电话卡,有的在卖水果,有的卖香烟,甚至还有漂亮的女孩子在出卖自己。其他的行人一律神色匆匆,从走路的频率来看,他们并不是在逛街,更大的可能是路过,路过这条热闹的大马路,再然后奔向他们的目的地——人家也是要工作的。
  同我一样悠闲的,使那些少妇打扮的年轻女人们,她们通常面相姣好,戴着大颗的钻戒,有的身后跟着保姆,有的自己领着宝宝。在泰城,这种女人的统一称号是“家庭妇女”,即使不用大脑分析,也能知道这算不得一个褒义词。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冷战。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变得跟她们一样,整天无所事事,除了看电视就是逛街花钱,再没任何事情可做的?我想到头疼,才终于想出了答案:订婚。从订婚以后,我就再没去过报社上班,有一天办公室主任打电话来,让我在上班和辞职之间二选一。
  那个时候,我告诉自己说:叶心爱,你的户头上还有300万,除非你穷奢极侈,否则下半辈子不用发愁;再然后,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选择后者。
  那位主任据说曾经是我大学的老师,教过我新闻写作,据说我当年是他的得意门生之一,只可惜我被卡车撞坏了脑子,根本不记得他是谁了。在我说要辞职的时候,他用一种很遗憾的语气对我说:“我知道你并不缺钱,可家庭主妇的生活并不适合你(他们都以为我马上就会跟常欢结婚),你早晚会觉得厌倦,到时候你才会发现,新闻才是真正能够让你兴奋的东西,就像你读书的时候那样。”
  我还记得当时很客气地跟他说“我男朋友希望我能休养一段时间,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也许会考虑重新工作,您放心,不会就这样变成家庭妇女的,我保证。”
  我捂着脑袋坐在KFC里面,刚才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我猜,大概是挨着玻璃幕墙的那几个小孩子吸引了我,他们吃得很卖力,其中的一个甚至被沙拉酱蹭了满脸花。
  我拖着腮看着他们,他们的妈妈们跟我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少妇一样,穿着价格不菲的衣服,戴着大颗的钻戒,瞪着无神的双眼,脸上有着让人同情的满足的表情。
  就在我沉迷于恐惧之中的时候,刘亚菲打来了电话,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在肯德基里面发呆。她说好好的怎么跑到那去了,我说突然觉得很烦,想一个人出来走走。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刚刚从健身房出来,累得要死,想好好歇会。
  我笑着说你真腐败,别人辛辛苦苦上班工作,你却优哉游哉泡健身房,这简直没有天理。她反驳说说做她那行的,健身也是工作之一,“就像你现在的工作是逛街看电视花钱一样”。
  我恶狠狠地说了句你少鬼扯,少拿家庭妇女的那一套来衡量我,我正在找工作,不出一个礼拜就会再就业。我说:“到时候我一定要比你还忙,省得你总说我无所事事。”
  听说我要找工作,她立即兴致高昂,问我准备去什么样的单位工作,又问期望值是什么,我没好气地告诉她,说要到肯德基去擦桌子刷马桶,反正只要不在家,干吗都行。
  她显然是被我的气话逗笑了,“嗯,好,你去刷马桶吧,如果业务熟练,还可以去赵小帅那做兼职,我让他付你10倍薪水。”
  我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真受不了那个家伙,仿佛以欺负我为乐趣似的。从前我在泰城日报的时候,虽然要天天上班,可一大堆同事凑在一起很开心,尤其是开编前会的时候,看着副总编油亮的脑袋(那是一位秃顶的中年男子)和编辑部主任那副可爱的一圈一圈的小眼镜,我几次忍不住偷笑,结果把他们笑得莫名其妙。
  现在想想,也许我当初离开报社选择做一条寄生虫真的是大错特错。那位办公室主任果然有前瞻性,虽然我现在并不觉得“新闻才是真正能够让我兴奋的东西”,但至少我现在厌倦了无所事事的生活,我果然后悔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很想请老师出来坐一坐,吃吃饭,聊聊天。他的人生阅历比我丰富得多,听听他的意见,总是不会错的。我飞快地翻动着电话簿,谢天谢地,他的号码还在。
  “张老师您好,我是叶心爱,好久不见了。”
  “现在哪里工作呢,还是在家么?”电话接通后,老师先是有些意外,随后的语气中有吐露着高兴的情绪。
  “嗯,不过我好像厌倦了这种生活,也许您是对的,我当初不应该辞职。”我谈了一口气,然后说,“您现在忙么,如果不忙,我想请您出来一起坐坐,从我离开报社,已经好久没见您了。”
  “我最近倒是忙得很,刚刚从日报到了晚报,现在副刊部做主任,你也知道,我是做新闻出身,办公室主任那套人力资源管理的东西我搞不清楚,所以就跳槽了。”
  “恭喜您!”谁都知道晚报的副刊部是很牛的一个部门,那个专栏“心事浮沉”,据说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个主持人,并不是说那个栏目有多难做,而是很多杂志社都盯准了泰晚的副刊部,每当时机成熟就会挖墙脚,据说最长的一任做了三年,就是洛可可,从那以后,几乎是每三个月换一次,到现在已经不知是第几代主持人了。
  “没什么好恭喜的。”老师谦虚地说着,“你也知道,泰晚副刊部的流动性太大,专栏的主持人前天提出了辞职,我现在正发愁呢。 你有没有兴趣,要不要试试?”
  我不假思索地喊了一句“要”,结果把老师逗笑了。他说那好,我这就去跟总编辑打个招呼,你收拾收拾明天就来报道吧,别忘了带上的毕业证书和从业资格认证。至于吃饭,还是明天见了再吃吧,知道你有钱,所以得请顿好的。”
  我兴高采烈地回答他“没问题”。
  我拨通刘亚菲的号码,“喂”我得意地说,“我找到工作了,明天上班,去泰城晚报的副刊部,做专栏主持人。”
  “你说什么?明天上班?不是做梦吧?”她一连串问了三个问题,显然是不大相信我说的话。
  “对,就是明天,所以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作为家庭妇女打电话给你,明天开始,我也是忙碌的上班一族了,不会再闲逛,也不会整天以看电视和花钱为职业了。”我劈里啪啦地说着,像是在回敬她之前的那句玩笑。
  “好了好了,知道了。”她被我抢白得无可奈何,“叶大小姐不当家庭妇女了,这是多么值得庆祝的事情。说吧,晚上打算怎么庆祝,我请客就是。”
  “我要吃鲍鱼。”我想了想对她说,反正这家伙在好多地方吃饭都不用花钱,那索性宰一顿贵的。
  “我靠!”她尖叫了一声,“我还没发工资呢!”
  “别那么小气嘛,你刘大美女想请客,还用自己付款么?”我给她猛戴高帽。
  “也是。”她想了想又说,这样吧,你等我电话,我看看能不能抓几个冤大头付账,等下再通知你。
  我说好的,随后回到了家。我对爸爸妈妈说刚刚找了一份工作,明天就去上班,他们听了显然很高兴,尤其是爸爸,他边喝茶边对我说:“你早就该这样,女孩子始终要有一份自己的事业,否则会越来越空洞,越来越没内涵”,妈妈说得很简单,她只说“去上班也不错,如果要是很累得话就辞职,千万别委屈自己”,我用力点了点头,说你们放心好了。
  下午4点,刘亚菲打来电话,说一个半钟头后在阿一鲍鱼见,我问她这回是哪个冤大头放血,她恶狠狠地骂了句“哪还有那么多冤大头,是我们家赵小帅,说要吃就找个差不多的地方,请他叶姐吃饭不能太寒酸。”
  我说感谢泰城日报,感谢我的实习生,感谢中国移动,感谢你们家赵小帅,再顺便感谢你,今天我一定拼命吃,吃到想吐为止。
  其实那天晚上我并没有吃很多,收到帐单的时候,刘亚菲轻轻拧了拧眉毛,问我为什么手下留情,我说出门之前已经在家里吃过饺子了,妈妈包的,里面统统是最新鲜的大虾,味道好极了。她马上扬起小拳头,说你妈妈包饺子你为什么不喊我,我妈妈什么都会做,就是不会包饺子,我馋饺子都馋疯了,你不江湖。
  我说我以为你在外面成天吃香喝辣不会喜欢家常便饭,所以就没喊你,要是你喜欢,下次喊上你就是。她说不行,今天就要吃,我说那好,你跟我回家吧,厨房里还有大半盆煮完的,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算我回请你好了。
  她兴高采烈地结了账,又飞快把我拉到她的车上。我看窗外,路灯、法桐、高耸的大楼和步履匆忙的人们构成了这个城市最生动的夜景。明天开始,我将重新回到这个城市中,像是冬眠之后的卷土重来般,像上足了发条般努力地创造出一些什么。不再需要看没完没了的韩剧,不再需要无所事事地逛街花钱,不会再为了没事可做而心烦意乱,这简直完美倒极点。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而我,永远是那样的渴望着快乐。
 楼主| 发表于 2006-12-19 14:40: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章 第一场雪

第二十章    第一场雪
  很多时候,忙碌也是一种乐趣。
  因为厌倦了无所事事的日子,我应聘去了泰城晚报,就是洛可可之前的那个专栏。接她班的女记者怀孕了,我刚好补了她的空缺。两个月来,我穿梭于一个个倾诉者之间,再把他们的故事整理出来,Email给编辑,只要保证一天一篇就可以,不用坐班,这简直无比幸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并不是所有的倾诉者都精通普通话,这也让我有些头疼,但比起混吃等死无所事事的呆在家里,我宁可牺牲自己的听觉。
  上午9点,还没睡醒的我被刘亚菲的morning call吵醒,她说下雪了,要喝参鸡汤补补元气,20分钟后过来接我,随后就挂断了电话。
  我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果然下雪了。整个世界都是素白的,此时此刻,我才猛然意识到:冬天来了。生活就是这样的,当你百无聊赖的时候,日子总是过得很慢;而一旦你有点事情可做的时候,时间又过得那么容易那么飞快。
  我刚刚穿好衣服,刘亚菲就到了。她总是很准时,这一点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美德之一。其实我蛮喜欢刘亚菲的,尽管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总是喜欢把我的玩具搞得惨不忍睹,尽管她总是喜欢不管不顾地拉我出去逛街,尽管她总是喜欢把最不喜欢吃的东西事先夹到我的碗里——比如说香菜,比如说胡萝卜。
  今天她的穿着红色的高领的毛衣和黑色的羊毛长裤,这简直让我大吃一惊。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天越冷她穿得越少,我依然记得去年圣诞节的那天,外面下着鹅毛大雪,而她的裙子下面只套了条黑色的丝袜。
  “你今天穿得像个粽子,难道是改邪归正了?”
  “赵小帅怕我得关节炎,这身衣服是他绑着我去买的,不穿不让出门。”她笑着说。
  “原来是以暴制暴,还是你们家赵小帅有办法。那我用不用少穿点,弥补一下你的缺憾?”
  “少鬼扯了,外面挺冷的,你该怎么穿就怎么穿吧。”
  我挑出了一件米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黑色的羊毛长裤。临出门的时候,刘亚菲笑着说“我们俩真象双胞胎”,我说才不像呢,我可没你那么凶悍的上围。
  小汽车飞快抵达了目的地——“妈妈家”。这是北塔大街最火的小店之一,因为这里有着全泰城最地道的参鸡汤。尽管我从不看韩剧,也从不用韩国化妆品,但这并不影响我对韩国料理的热爱。就像刘亚菲偏爱日本菜一样,我对韩国菜的喜好简直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尤其是他们的各色汤汤水水,从参鸡汤到牛尾汤,再到酱汤辣白菜汤和海带汤,每次喝起来都能让我感受到一种别致的幸福。
  暖烘烘的电热地板上摆着几张别致的小地桌,笑容可掬的朝鲜族小姑娘用不流利的汉语帮我们点餐。随后人参酒、海带、白萝卜、辣椒叶等小菜一一端上,最后才是这一餐的主题——热乎乎的参鸡汤。
  “隔壁有一条不错的围巾,挺衬你的,等会你去看看喜欢不喜欢,看好了我就买给你。”她说。
  “你怎么了?干吗送我东西?”今天并不是我的生日,离圣诞节也还有两个礼拜,我想不出她为什么要送礼物给我。
  “白送给你还这么多废话,真服了你了。”
  “肯定有问题,你老实交待,这次准备怎么害我?”看着她直接把参鸡汤里面的香葱挑到了骨碟里而不是我的汤碗中,我觉得万分惊讶。换成是从前,无论我怎样抗议都是没用的,因为她就像个惯犯一样屡教不改,所以每次都是我妥协。今天她一反常态,又请吃饭又送礼物还不欺负我,这简直让我摸不着头脑。
  “怪不得常欢总说你250,我看你真有点不正常!是赵小帅让我请你吃饭的,说要好好谢谢你这个媒人,我又不是有钱没处花。”她的小脸神采飞扬,就像一条神气十足的电鳗。
  听到这里,我“哦”了一声。 原来是赵小帅良心发现,请了一桌谢媒酒,而不是刘亚菲一时兴起要摆鸿门宴,我可以放心吃了。
  “看来你们还挺幸福的,说来听听吧。”我夹起一个鸡腿,边啃边问着。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打开刘亚菲话匣子的钥匙,她从此开始她喋喋不休地跟我讲述着赵小帅的种种好处:比如在买单的时候多么奋勇,比如在床上多么妙不可言,以及在给鱼喂食的时候多么心细如发。刘亚菲快要幸福死了,她这汹涌的幸福源自一个名叫赵小帅的男人,她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直到我喝光了一盅鸡汤又消灭了大半只童子鸡,她的演讲才告一段落。
  “所以今天你随便吃随便买,只要别吃进去一条鱼钱,就OK!”
  “一条鱼钱是多少?”我很好奇,想打听个究竟。
  “一千。”
  刘亚菲显然已经被赵小帅同化,连度量衡都跟着改变了。我真暗自庆幸赵小帅不是卖化肥的,否则刘亚菲可能就会说“只要别吃进去一车化肥就行了。”
  可刘亚菲一向以“咬文嚼字”著称,这次她居然脱口而出“一条鱼钱”这个不伦不类的特殊短语,还真是破天荒。
  “赵小帅是不是特别喜欢王家卫?”我试探着问。
  “他?”她嘻嘻笑着,“他从来不看王家卫的电影,说没意思,腻歪得慌。”
  “那他肯定喜欢村上春树。”我得出结论。
  “他说日本人的东西,除了篮球飞人和七龙珠以外,没有能看的。”
  “他们家是不是雇了个日本厨子?”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他连芥末都不吃,再说了,又不是资本家,上哪雇得起日本厨子,你尽胡扯!”她笑着说。
  做情感热线两个月以来,我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能够导致一个女人的生活细节发生改变的,通常有两个原因——恋爱或失恋,有很多女人在爱上一个男人后,都会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生活习惯来适应对方,而这些女人在失恋以后又会刻意恢复自己从前的生活习惯,以显示自己“已经忘记”了,或者正在“选择坚强”。
  但在我的印象中,刘亚菲并不属于这一普遍人种。她永远是一个特例,因为几乎总是男人围着她转,总是男人下意识来迁就她。如果非要找到一个恰当的绰号来形容她,我认为这个名词毫无疑问应该是“爱情女神”。
  她象是这个城市的宠儿,在别人看来似乎有些遥不可及的东西,到了她的身上就变得那么轻而易举。她有着漂亮的脸蛋玲珑的身材;体面的工作毫无疑问能为她带来不错的收入。她每天开着自己的小汽车去上班,皮包里装着数不清的VIP卡,总是穿着最时髦的服装,说着最时髦的话,自然,身边也永远不会缺少时髦的男人。
  她任性,骄傲,曾经为了一本村上春树的小说而甩了一个扬言要为她跳楼的男人,更是以“你看不懂王家卫的电影”而拒绝了一个上市公司的总裁。在她的爱情世界里,似乎永远只有“我”这一个称谓,而不是“我们”。即便真的说了“我们”,大概也是指她和我,或者她和她的另外一个好朋友许优,总之无论如何,男人们似乎永远只是她生活中的“锦上添花”,而从来都不是“必不可少”。
  总而言之,从来都是刘亚菲改变男人,而不是男人改变她。可是这似乎有些不同,因为这个赵小帅并没做出任何妥协。是刘亚菲妥协了,至少她放弃了一贯的美学,放弃了日本料理,放弃了村上春树,还放弃了王家卫。
  “你对赵小帅缴械投降了?”除了这一点,我真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能够带给她这么大的转变。
  “你少鬼扯。”
她登了我一眼,又接着说,“我只是觉得新鲜,真的,从来都是男人围着我转,赵小帅是第一个不听话的,我甚至有点喜欢看他那吆五喝六的样子,觉得特别爷们。”
  “天,你一定是疯了。你从施虐狂变成受虐狂了,你无药可救了。”我终于得出结论。
  “要死了,你才受虐狂呢。不过说真的,他蛮对我胃口的,至少下面对胃口。”她笑得很贼,就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好啦,三句话不离本行,我看你去主持色情频道更合适些。”
  “你以为我不想去呀?泰城卫视要是敢弄无上装主持,我肯定第一个报名。”
  我端起了酒盅,“干杯吧,为了第一场雪。”
  她也端起了酒杯,“干杯吧,为了一个还不错的男人。”
  热乎乎的一餐在嘻嘻哈哈中轻松结束了。刘亚菲言出必行,将我拉到一家韩国人开的小店里,还买下了她事先看好的那条米色围巾给我,款式很新颖,我的确很喜欢。
  然后我们又一家一家地乱蹿,刘亚菲死性不改,又买下了无数件露胳膊露腿的衣服,她的手里很快就提满了大包小包。就在她准备踏平另一家朝鲜族百货商店的时候,她的电话响了,是电视台打来的。台里准备做一组冬季减肥特刊,需要几位女主持人现身说法,所以她必须马上回去。
  “亲爱的,我得走了,你一个人没问题吧?”合上电话,她一脸愧疚地问我。
  “我又不是婴儿,能有什么问题?”对于她的半路离开,我早就习惯了。
  “那我走了,晚上联系!”说完这句,她提着大包小包一溜烟地离开了。
  我把米色的围巾围得更紧了些,想着下一站该去哪里。今天下午约了一个电话采访,可是现在为时尚早,所以我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可以用来游荡,或者发呆。
  我拨通了洛可可的电话,她听起来像是在跑步,气喘吁吁的。
  “Fucking now    ,一会打给你!”她只说了一句就挂断了电话,弄得我尴尬极了。
  我收起电话,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里,我脱口而出:K?K大厦,那幢金色的大楼,常欢在那上班。
  今天下了第一场雪,而我恰巧又百无聊赖,那么去找常欢聊天应该是个不赖的选择。
  出租车的雨刷一直在摇摆着,路上行人的表情中多了份小心翼翼的凝重。雪天路滑,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为这场雪的到来欢呼雀跃,比起我,大多数人都活得更按部就班,也更现实些。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我很快就有了困意。大概是看出了我昏睡恹恹,年轻的司机居然挑出了一张京剧的CD塞到机器里。第一曲就是嘹亮的《铡美案》选段——包龙图打坐开封府,我的瞌睡一下子被赶得老远。我冲着司机友善地笑了笑,他也对我笑了笑,说这是他女朋友的馊主意,如果客人快睡着了,你就放段铡美案,保证他们一听就醒。
  就这样,我听着咿咿呀呀的国粹,一路到了大楼门口。我付了钱跳下车,常欢应该还在,因为他的车还在门口停着,上面还盖了薄薄一层雪。
  我刚刚走上电梯,还没来得及按下17键,电话就响了。是常欢,这个巧合让我轻轻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没到?”他象是有预知能力般问着。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你到啦?”
  “是的,我在电梯上呢。”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快点上来吧,乖。”他居然像狼外婆一样温柔。
  我按下了17号键盘,电梯飞速地上升着,此时我大脑的运转速度丝毫不比电梯慢。 在刹那间,我的脑海里虚拟了无数种可能:也许是我之前打过电话说今天要来找他;也许是他把跟别人的约会记在我头上了;也许是她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我去“救场”……当我推开他办公室大门的时候,前两种可能马上就被否定了。
  他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某个航空公司的司乘人员——说得明白点,是个空中小姐。一定是他偷吃的时候没擦干净嘴角的油,被人家追上门来讨债,所谓“自作自受”,大抵如此。
  “怎么才过来,我还一直担心着呢。”他的亲切让我有些头皮发麻,声音里的含糖量也高得吓人,“外面冷吗,没冻着吧?”
  “哦,还可以,下雪路滑,司机开得慢。”认识他这么久,起码的默契还是有的。既然他求我救场,那我就得讲义气,演戏要演全套,这是我们的一贯原则。“这位小姐怎么称呼?”我假装不明就里地问着。
  “哦,介绍一下,这是谭秀美,航空之花,当年在昆明认识的。”他随后转向她,“这是我老婆,叶心爱。”
  “你女朋友好漂亮!”小姑娘先声夺人,伸出了细白的小手。
  “经常听常欢提起你们,有空要常来泰城才好,让我们略尽地主之宜嘛!”握手之后,我一屁股坐在常欢身边,尽量笑得婉转妩媚外加温柔和顺。对于这种人,不能太不亲切,更不适合太亲切。
  “对了,那天听常欢说你们要订婚,怎么又改成结婚了?”她边笑边打量我们,像是准备识破一个阴谋。“还有哦,姐姐怎么下定决心嫁给他了,他很花心,算不上好男人诶!”此时此刻,我终于弄清楚了这位“谭秀美”究竟是何许人也,原来在我订婚那天被放了鸽子的“空姐鸡”就是她。不过我并不喜欢她语气中那种看似亲切的熟络,她明明听常欢说我是他“老婆”却依旧称我为“你女朋友”,好有心计的一个女孩,而我恰巧不喜欢城府太深的人。
  “还不是上了贼船,其实他没你想得那么坏,当然也没你想得那么好。”我故意笑得暧昧而幸福,然后嗲嗲地对常欢说:“是不是,白痴?”
  “我白痴你还嫁我,那不是比我更白痴?”常欢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像是在抚摸着一个小孩子,“想好吃什么了么,不是一只嚷嚷着饿了么?”
  对于他这个动作,我本能地想躲开,却咬牙忍住了。我故作温柔地胡言乱语:“你应该问问秀美想吃什么,人家远来是客,我吃什么都没问题的。”
  我跟常欢像是“做戏做全套”般眉来眼去,而从始至终,谭秀美一直都像看戏般瞧着我们,那种玩味的眼神让我有些心虚。“不用了,我坐坐就走,跟同事约好了一起吃中饭。”她似乎无法忍受我们俩的眉来眼去,终于打了退堂鼓。
  “哦,那真挺遗憾的,常欢和我都特别好客,我巴不得每天都有朋友过来呢,这样才热闹。”我话里有话,不过相信只有常欢才听得出弦外之音。
  “我先告辞了,等以后你们去昆明玩,一定要找我,我作东!”她笑得职业而得体,随后起身告辞。
  我和常欢手牵着手把她送到电梯口,直到显示牌上的数字从17一路下滑到了1方才松开。我捏了捏脸蛋,刚才一直在笑,面部肌肉就快痉挛了。
  “太够意思了!”他情不自禁地亲了我一口,象是在感谢他的救命恩人。
  “她找你逼婚?”我才转过头来扬着下巴问他。刚才那女人来者不善,而常欢一向是来者不拒,他为何要拉我当挡箭牌,这让我非常好奇。
  “那倒不至于,就是她有可能会调到泰城来,问我想不想正式谈恋爱。”
  “正式恋爱?”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怪不得常欢会如此紧张,他从来不怕“恋爱”,但千万不能加上“正式”这个前缀。 很多女人都不知道这一点,我却无比清楚。
  “说吧,准备让我怎么谢你?”他很自觉地问着。
  “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吧,该你还的时候不许抵赖。”
  “没问题。叶心爱,就冲你今天的顾全大局,我都快爱上你了。”
  “是么?”
  “千真万确的良心话。”   
  他说他快爱上我了,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你猜我刚才在出租车上听的什么CD?”我问他。
  “怕不是歌剧吧?”
  “《铡美案》,”我说,“包龙图打坐开封府,状纸压在某的大堂上。
 楼主| 发表于 2006-12-19 14:43: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 平安夜

第二十一章    平安夜
  平安夜永远是让人快乐的日子,无论是在中国还是美国,统统如此。
  平安夜可以向圣诞老人许一个愿望,我说今天我想要爱情。
  平安夜是我爸妈的结婚纪念日,今年他们报了超级豪华团去了海南。
  爱情女神刘亚菲和猛男赵小帅一起去了温泉乡洗澡,卡通人洛可可忙着跟新男朋友享受二人世界,我想了整整一天,也没想到要给自己找点什么节目。
  也许我该问问常欢,他有一大票喜欢凑热闹的朋友,也许今天他们会有活动。
  刚想到这里,电话就响了。是常欢。
  他的朋友组织了一个圣诞晚会,请贴上写着欢迎携伴前往,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凑个热闹。我快乐地说好的好的,他说等下就到,你不要太罗索,我说没问题,因为我一贯神速。
  放下电话,我打开衣橱,挑出了一条黑色的羊毛长裙,又配上了一条火红色的披肩,红与黑的组合总是让人显得很典雅。我把长发松松地挽了起来,镜子里的那个女人显得慵懒而漫不经心,这正是我要追求的感觉。
  他很快就到了,不过今天有点不一样。Esprit的黑色毛衫把他包裹得像一个25岁的年轻小伙子,这与他一贯的形象有些出入。工作需要他经常穿西装,而我恰巧喜欢看他套上休闲装的样子,有种花花公子的风情,虽然让人讨厌,却又忍不住想多看几眼。所以上个礼拜,我买了这件毛衣给他。
  “可以出发了么?”他问。
  “很快了,再等一分钟就好。”我正在两副耳环中犹豫不决,“你觉得哪对好一些?”
  他仔细看了看,接过我左手中那副镶着珍珠的耳坠,“这个吧”,他说,“你坐下,我帮你戴上。”
  我顺从地坐在椅子上,他手里拿着耳环,眼睛紧紧盯着我的耳孔,过了老半天也没动手。
  “不行,我不敢动,怕你嫌疼。”他又把耳环交到了我的手上。“我还是帮你戴项链吧,那个肯定没问题。”
  我笑着接过耳坠轻轻戴上,而他也麻利地把珍珠项链挂在了我的脖子上,再喷上两滴香水,就可以出发了。
  “你这么打扮还真不像250了。”他捏着下巴,对我评头品足。
  “你今天看起来也不像发挥余热的中老年男人。”我同样嘴不饶人。
  我们一边斗嘴一边开车,直到水榭花都的楼下。
  牡丹厅内。玫瑰花的香气随着空调的热风阵阵袭来,夸张的圣诞树和衣着光鲜的男人女人将节日的气氛演绎得淋漓尽致,几个拿着气球奔跑的小孩子更是象油画里的天使般干净整洁。我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芬芳的张扬与淡淡的奢侈。常欢说过,我似乎天生就是那种party animal(派对动物),因为我永远无法拒绝有香槟有礼服的场合。这一点我从不否认,因为我知道自己的确就是这样的。
  宴会的东主是李维是一家小有名气的广告公司的老板,据说经商以前是新华社的记者,所以今天的来宾中有不少都是曾经或正在媒体工作的。
  他跟我们打着招呼,随后又把太太介绍给我们。
  “这是我太太林慧,今天的宴会是她一手操办的。”我看着站在她身边的女人,弯弯的长发,细腻白净的脸上画着淡淡的彩妆,她得体地微笑着,脸上有着淡淡的疲倦和淡淡的满足。她身上的香味好像是男用沙丘,跟我一样偏好男香的女人,我很快对她产生了好感。
  “常欢你认识,这是他的未婚妻叶心爱,现在泰城晚报,你喜欢看的那个‘心事浮沉’就是她主持的。”
  “天,原来你这么年轻,我还以为心事浮沉是一个35岁的少妇写出来的呢! ”她微笑着与我握手,“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文字居然这么老练。”她的声音很柔软,像是微波荡漾的湖水。
  “这是你的宝宝?好可爱。”一个大眼睛的男孩一直紧紧地拽着她的衣角,顺便笑嘻嘻地对我坐着鬼脸。
  “小鬼调皮得很,”她谦虚地笑着,随后低头佛摸着孩子的脑袋,温柔地命令着:“宠宠,问叔叔阿姨好!”。
  “叔叔阿姨好!”男孩子不再扮鬼脸了,甜甜地跟我和常欢问好,就象一只刹那间被驯服的小猫般柔顺。
  简单寒暄过后,又有其他客人陆续前来,他们很快转向别处应酬。
  “我喜欢这个林慧,恬退隐忍低眉顺眼,简直就是中国女性的典范!”我从侍者手里接过一杯红酒,轻轻地啜了一口,对常欢说。
  “算你说了句良心话,”他说,“你什么时候能恬退隐忍低眉顺眼,我也娶你。”
  “不用指望我对你温柔婉约,那是不可能的。”
  “我也从来没指望过,昨天我还跟他们说呢,就算母猪学会上树,我们家叶心爱也学不会温柔。”
  这时常欢的同事挽着她的先生走过来跟我们打招呼。这个个短头发大眼睛的女人姓宁名宁,据说比我高两届,当年是泰大法律系的系花。她的先生叫陈英俊,是泰大外语系的副主任。我老早就认识他们,并且一直对他们的名字念念不忘,因为并不是每一对夫妻的名字都这样有特色。
  接下来他们开始讨论着关于工作的事情,我听不懂,更无意插嘴,索性拿着酒杯躲到角落里,那里有沙发有玫瑰,更重要的,是那里适合偷窥。
  我从花篮里摘下一支玫瑰把玩着,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我的身边坐下了。
  这里有好多沙发,他完全可以选择其中的任何一张,而不是我身边的这个位置。我不友好地抬起头,想看清这个入侵者究竟是何许人。
  我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因为坐在我旁边的这个入侵者是张美德,名叫K,酷似K,并且在北京与我有过一段过往的男人。
  “嗨,你今天很漂亮。”他的南方腔依旧温软,可我却有些手足无措。
  “嗨,”我努力笑得自然些,“又见面了,真巧。”
  “没想到会在这碰见你。”
  “我也没想到。”张美德的突然出现让我有些头晕。自从常欢跟我解释过他和徐小妤的事情以后,我就一直对北京的那一夜耿耿于怀。
  虽然我很清楚常欢跟徐小妤之间未必像他说得那么清白,但至少他开口解释了,这就让我有了一种负罪感。因为我却始终没勇气跟他提起张美德,虽然我很不希望自己拥有那种卑鄙心态,可事实证明我的确是这样的,至少我在指责常欢朝三暮四的时候,完全忘记了自己也并非省油的灯。
  不过千算万算,我都算不出会在泰城遇见这个人。从北京回来后,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在北京只是做了一场春梦,就象日记里的狂想一样,一切都是假的,我无需担惊受怕,因为我们不可能再见面了……可他的突然出现打破了我两个月来的自我催眠,我知道自己真的慌了,我感觉到一阵阵胸闷气短,心虚的人都是这样的,我很清楚。我的眼睛四处飘荡,努力寻找着常欢的身影,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这两个男人碰面。
  “在找你先生?”他的敏锐再次让我惊讶。
  “恩,我们今天一起过来的。”
  “他在那边。”他抬起手,朝不远处的人群指去,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着,果然发现了常欢。这让我更加惊恐。
  “你怎么会认得他……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是旧相识?”
  “你放心,没那么凑巧。你们一起进门的时候,我刚好看见了,自然就知道哪一个是你先生了。”
  听到这里,我悬着的心才略为放下了。
  “我想,”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对他说,“关于北京的事情……我们最好还是忘掉吧。”
  “只是喝过一次酒,又恰巧一起吃过鳟鱼,这些有必要忘记么?”他泰然自若地说着,语气中有着让人安心的肯定。
  “的确没必要,”尽管他明确表态,但我依旧心慌,也许离开沙发回到大厅会好一些。“我要过去找我先生了,您的女伴呢?”
  “我自己过来的,因为没有合适的伴。您请便吧。”他笑了,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我快步走到常欢身边,他们正在讨论着“法治与人治哪种更为合理”。男人们的观点是“法制仅仅是未开化时期的不得已而为之,人治会是最终的结果。”宁宁以一敌二,她坚信“‘人治’永远是乌托邦一样的理想。”见我回来,她象是见到救兵一样,并邀请我加入她的阵营,我虽然有点眼冒金星,却依旧坚定地点点头,并随后加入了这场关于性别的讨论中。我说“人治”恐怕无法在本世纪内取代法制“法制”,这是人性决定的。再优雅的教育也无法将贪婪从人的骨髓里连根拔起,“比如说”,我试着举例:“一夫一妻制是法律规定的而不是人性决定的,如果改成了‘人治’,恐怕现行的婚姻法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颠覆。”
  在我举例说明的时候,常欢一直笑着打量我,像是一个父亲从旁观察他那正在用弹弓打别人家玻璃的小女儿一样。
  “按照你的说法,人治会让一夫多妻再现江湖?”陈英俊问。
  “那倒未必,如果是女权主导的话,恐怕就是一妻多夫了。”宁宁抢着回答。常欢一直都说宁宁有雄辩症的倾向,此时此刻我终于相信了。
  在欢快的圣诞歌曲之后,舞会终于开始了。舒缓的舞曲轻柔地响起,一对对男女相拥起舞,当然,其中并不包括我和常欢。在交谊舞这一话题上,我们倒是颇有同感。我们都认为交谊舞是充满了性暗示但却永远隔靴搔痒的一种边缘行为,男男女女贴在一起晃来晃去,简直就像集体前戏。
  “我一直都搞不清楚,你明明不会跳舞,为什么还这么喜欢参加派对?”他点着了一支香烟,眯着眼睛问我。
  “我也说不清楚,大概只是喜欢凑热闹吧?”我实话实说。其实我并不喜欢太过嘈杂的场合,但却对派对情有独钟,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
  “不过说实话,你穿成这样蛮好看的,至少有点女人味了。”他继续打量着我,“别动,”他边说边把夹着香烟的左手伸到她耳边,是一个塑料树枝,不知什么时候挂在了我的鬓角上。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刚才他那个不经意的动作,居然让我产生了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眼睛怎么瞪那么大?一点都不好看,像只蜻蜓。”他又吸了一口烟,带着今夜一贯的表情,该死的花花公子的表情,“你该学学林慧,低眉顺眼才是女人的本分。”
  我刚想开口反驳,却看见李维和林慧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小男孩宠宠一手拽着妈妈的裙角,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支玫瑰花。
  大人坐下以后,小男孩突然把玫瑰花递到我面前。“送给你,”他说,“祝你圣诞快乐”。
  “谢谢。”我接过他的玫瑰,笑着问:“你是今天的圣诞老人么?”
  “宠宠摘了两朵玫瑰花,说要送给他最喜欢的女士,第一朵是送给他妈妈的,另一朵要送给你。”李维笑着转向常欢:“你不会吃我儿子的醋吧?”
  “他刚才就嚷嚷着要去找‘刚才那个漂亮的阿姨’,我们也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后来还是他自己发现了你们在这里,才领我们过来的。”林慧微笑的脸上写满了幸福,很显然,儿子的玫瑰是她最好的圣诞礼物。
  “你喜欢叶阿姨?不怕叔叔吃醋?”常欢饶有兴致地打趣着。
  “你可以吃醋,我没意见。”小男孩耸耸肩帮,一幅小大人的样子,“你没有送花给她,我就送喽。”
  “谢谢你的花,不过阿姨今天没带礼物过来。你喜欢什么,告诉阿姨,明天再补给你,好不好?”
  “我想……亲亲你,就象他那样。”他指着常欢说。
  “是不是这样?”常欢托起我的左手,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问他。
  “不对,不是这样,是这样。”宠宠踮起脚尖,很响地亲了亲我的脸颊,亲完以后很神气地对常欢说,“别拿我当小孩子,我统统都知道。”
  这句话把大人们统统逗笑了。我把他抱到膝盖上,轻轻摩挲着他的脑袋。我蛮喜欢这个男孩子,不仅因为他干净漂亮,更主要是因为他也喜欢我。
  常欢和李维很快聊了起来,我也和林慧拉起了家常。她问我专栏里那些故事是不是真的,我告诉她基本都是真的,每天都有不少读者打来电话倾诉,有写不完的素材,所以根本不用闭门造车。
  “那边有人一直在看你。”小男孩的发言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并没多想,笑着朝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人在向我举杯致意,是张美德。
  他的微笑让我立即变得不安起来,我转回头,常欢依旧在高谈阔论着,他应该没看到刚才那短暂的一幕。不过我仍如坐针毡,最好的选择是马上就离开宴会,跑回家去,否则我的心脏一定会承受不了一次又一次的惊吓。所谓做贼心虚,我此刻深有体会了。
  “你的脸色不大好,很不舒服么?”林慧关切地问着。这个心细如发的女人,她居然马上就看出了我的异样。
  “没什么,就是有些头晕。”我笑得很勉强。
  “怎么了?”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常欢扭过头来问我。
  “有点头疼。”
  “脸色不大好,送你回去?”在外人面前,他一贯温柔体贴。
  “我没关系,别扫了你的兴,难得出来聚会……”我也要演戏演全套,尽管有些看不起自己的口是心非。
  “都是自己人,没关系的。”林慧和善地说:“身体重要,赶快让常欢送你回去吧,我们改天再聚也是一样的。”
  我先是满脸感激地对他们说实在不好意思,有机会我们作东,到时候你们一定要赏光,随后又拉着常欢象逃亡一样逃出了这个派对。
  上车以后,我打开窗户并狠狠吸了两大口夜里的空气,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科学家说新鲜的空气有利于健康,看来的确是这样的。
  “脸色很差,你到底怎么了?”他问我。
  “也说不好,可能是那里的空气太差劲了吧?不过现在好多了,一出来就好了。”
  “送你回去?”
  “恩。”
  黑色的雅阁缓缓穿过涨满人群的街巷,平安夜,似乎全泰城的恋人都选择在这一天出门逛街。平时短短15分钟的车程,今天居然用了一个多钟头。到家以后,我飞快地摘下披肩冲进厨房,刚刚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就匆匆退场,我有点饿了。
  “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他跟在我身后提问。
  “有点饿了。”
  “你在路上怎么没说,有那么多餐馆。”
  “进门才觉得饿了,在路上还没觉得。”我一边说一边翻腾着冰箱,里面只剩下了一包榨菜、两个鸡蛋、一捆油菜和一包龙须面,爸爸妈妈临走的时候叮嘱过我说冰箱已经空了,要记得入货,不过我忘记了。在我翻箱倒柜的时候,头又开始疼了,我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抓起面条转身对他说:“你刚才也没吃东西,跟我凑和一口面条吧,家里没别的了。”
  “头还在疼?”他拧着眉毛问我。
  “有点,不过不耽误煮面。”
  “算了,我信不过你的手艺,还是我来吧。”他边说边套上了妈妈的布艺围裙,小熊图案的围裙套在他的身上略微有些滑稽。
  “我没事,男人下厨房很不象话的,把围裙给我,然后去客厅里等着,我一会就好。”尽管很多著名的厨师都是男人,但我仍固执地认为男人不该下厨房,就像女人不该吸烟一样。
  “你怎么那么罗嗦,我说我来就是我来。”他转过身去择菜,由于并不熟练,他的动作笨笨的,可这种笨拙中却透着一丝可爱。
  “常欢”,我柔声问着,“你不让我做饭,是因为心疼我么?”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对我说:“臭美吧你,我就是想还你个人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刚才那一次停顿来看,他说的并不是真话。不过这样的时刻,真话或者假话已经不是那么重要。平安夜,一个肯为你煮面的男人,即便他对你没有爱情,至少也有着说不尽的情意。
  面煮好了,他把碗端到我的面前,还递上了一双筷子和一个汤匙。我发誓这是我有记忆以来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他好像忘记了一味最重要的调料——盐。
  “好吃么?”他坐在旁边问我。
  “恩,挺好吃的。”我不忍心说出真相。
  我就着一包榨菜吃下了一碗忘记放盐的面条,他一直在旁边盯着我看,就像个等待表扬的小学生。在我咽下最后一口并准备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又抢先一步把碗端走,厨房里很快传出了刷碗的声音。我悄悄走到厨房,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温暖的感动。我轻轻从背后抱住了他,像是一个撒娇的孩子。我以为他会说我肉麻或者诸如此类的名词,可他只是伸出湿漉漉的手轻轻拍拍我的,“回客厅里等我,乖。”
  “我想在这陪着你。”我轻声嘟囔着。
  就这样,我们相对连体婴儿一样站在厨房里,他在刷碗,我抱着他,直到碗筷被冲洗干净,我们才回到客厅。
  晚上10点,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电视上正在播着韩剧,女主人公许下了生日愿望,她说她要爱情。
  我突然间想起了我今早许下的愿望,我说我今天想要爱情。
  “许愿了么?”他受到了电视上的启发,突然问了一句。
  “许了。”
  “实现了么?”
  “实现了。”
  “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
  平安夜,一碗没加盐的面条实现了我的愿望。这个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楼主| 发表于 2006-12-19 14:45: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章 来来往往

第二十二章    来来往往
  飘雪的冬日午后,我披头散发地窝在沙发里,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看着肥皂剧《Sex and the city》。女作家和大人物的爱情终究是无疾而终,跟我想象得差不多。我长吁了一口气,退出碟片,顺便吃下了最后一口苹果。
  我躺回床上,想着接下来该干些什么。专栏的备稿足够用到下个礼拜,大上周买来的几套肥皂剧也被一一看完了,我瞪着天花板发呆,清晰地重温着什么叫“百无聊赖”。这两天,某个生活细节发生了改变,这让我很不适应,可又想不出事哪个环节不对劲,这真让人头疼。
  我拨通了刘亚菲的电话,好久才接通。电话另一端听起来乱糟糟的,她正大呼小叫着“小心我的像框”。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整天跑来跑去太麻烦,她决定搬到赵小帅家去住了。话刚说到一半,她又尖见叫一声“小心我的钢琴”,吓得我赶忙对她说“你先忙,回头联系” ,她说“那先不跟你聊了,明天打电话”,随后就匆匆挂线了。
  放下电话,我走到窗前,看着玻璃外面的世界。天灰蒙蒙的,细密的雪花漫天飞舞,从20楼看下去,路边的行人就像一个个小小的甲壳虫,小心翼翼地向左走或向右蠕动着。由于不是高峰时段,路上的车并不是很多,每一辆都平稳而舒缓地移动着,不同于平时的奔忙与局促。此时此刻,仿佛整个泰城都缓慢下来,平和下来了。其实我蛮喜欢下雪天,即使天会变得灰灰的,即使要像个小木偶般步履艰难。因为下雪的时候,我总能体会到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眼前的景物模糊不清扑朔迷离,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得不真实,可又能伸手摸得到。我喜欢这种做白日梦的感觉,用常欢的话讲,叫“very nice very nice”。
  我终于知道是哪个环节不对了。从那次圣诞party以后,我和常欢每天至少要通一次电话。可他已经两天没给我打电话了,这有点反常。
  我飞快拨通了他的号码。他的鼻音很重,有些不对劲。我问他是不是敢冒了,他说只是有点伤风,不用大惊小怪的。我又问他有没有吃过饭,他说还不饿,等会可以打电话到楼下叫外卖。
  “不行,”我对他说,“楼下的东西又贵又难吃,你等我一下,我马上过去。”他这次很听话,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再没反驳。
  放下电话,我飞快地冲向厨房找出了两个保温桶。出门时刚好被妈妈看见,她问我下雪天出去做什么,我说有点事情,大概要回来得晚一些,我不想让他们跟着着急。
  我像个路标般在雪中站立着,大概过了10分钟,才等到了一辆空车。“先去北塔大街的妈妈家”,我对司机说。感冒发烧的时候,一锅热乎乎的鸡汤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20分钟后,我拎着两个保温桶出现在常欢家门口。帮我开门的是一个傻笑的病号:面色憔悴,嘴唇干裂,头发乱蓬蓬的,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走进客厅,看到桌子上有一份几乎没动过的便当,从米饭的干硬程度来看,应该是昨天剩下的。也许他昨天就已经生病了,或者更早。
  “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我扭开保温桶,又把一个勺子递到他手上,“去看医生了吗?吃药了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伤风了。”他努力说得轻松加愉快。
  “伤风?”我将信将疑地把手伸到他的额头上,烫得吓人,“伤风能伤成你这个样子吗?赶快吃,吃完了跟我去医院!”
  “不用去医院,一点小病,没关系。”他一边吃着,一边嘟囔。
  “我给你两条路走,一条是老老实实跟我去医院,另一条是我打120叫辆救护车过来,你选吧。”
  “你叫110也没用,我说不去就不去。我最受不了医院的那股味,没病也薰出病来了。”
  我们俩像菜市场上的小贩和顾客一样讨价还价,我态度坚决,他寸土不让,直到我扬言要打电话到北京去跟他父母告状,他才乖乖就范。不过他还是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着“一点都不听话,也不温柔,看将来谁敢娶你。”
  他想自己开车去医院,被我拦下了。幸好刚出楼门口就遇到了一辆到站的出租车,前一位顾客下车了,我们随后钻了进去。我对司机说出了医院的名字,离得并不远,很快就到了。
  挂号,排队,终于轮到我们了。一直以来,我都认定了医院总是个让人压抑的所在,医生的表情严肃得就像是他们身上穿的白大褂。不过,严肃的确是最适合医生的表情之一,如果在医院里看到了“宾至如归”的微笑,还真是不伦不类。
  检查,验血。医生冷冰冰地得出结论:上呼吸道感染,需要点滴。两瓶,一口气滴完。
  年轻的小护士用橡皮筋紧紧勒住常欢的手腕,随后又毫不怜惜地刺入一针,又粘上橡皮膏,就算大功告成了。
  观察室里的病人并不多,床铺看起来也还算干净。他躺在上面,先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聊天,后来居然睡着了。在此期间,他的右手一直抓着我的右手,即使是睡着了也没有松开。我静静地坐在床边,先把电话打成震动,随后开始观察这个熟睡着的男人。他的身体轻轻蜷着,喉咙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着,抓住我右手的那只大手也是轻轻地握着。他一脸安详,和平日里那个巧舌如簧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此时的他就像个单纯洁白的婴儿,这幅睡相,居然是那么的可爱而无辜。
  就这样看着,直到护士来换药。一瓶打完了,还要再来一瓶。我做了个手势,示意护士轻一点,小姑娘会意地笑了笑,飞快地换好药离开了。
  两瓶药统统打完之后,已经是深夜。护士来拔枕头的时候,他才睡醒。
  “打完了?”他问我。
  “恩。”
  “那赶快回家,我受不了这的怪味。”大概是各种抗生素和退烧药发挥了作用,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额头上也有了细密的汗珠。
  “等一会,把汗擦干了再走。”我用左手掏出一包纸巾,又拽出一张,轻轻在他额头上擦着。
  这时他才发现我的右手一直被他攥在手里。“我一直都……这个姿势?”他抓起我的右手,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说呢!”我抽回了自己的手,轻轻地揉着。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早就麻了。
  “你又不是250……麻了吧?”
  “没麻!”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赶快把外套穿上,然后回家,这的药味简直太难闻了!”
  “我说我不来,你非逼着我来!你说你是不是自讨苦吃……”前两句是他一贯的腔调,后一句却柔和了许多。
  “我吃饱了撑的,行了吧?”我围上披肩,转头对他说:“别腻歪了,赶快走吧!”
  医院门口停着一大排出租车,其中一辆飞快地将我们带回了他的家。
  换上干净的睡衣,又用消毒湿巾擦干净了手和脸以后,他终于躺到了床上。我也脱下在医院穿过的衣服,并且飞快地洗了个澡,还换上了他的睡衣,大的明显不止一码。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还没饿。我说那就煮点粥给你吧,再拌点小菜,清清肠胃排排毒,他说好的。
  等我端着稀粥和咸菜走进卧室的时候,他又一次睡着了。
  我把吃的放到一旁,再一次坐在床边。我伸出右手,轻轻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凉凉的,大概是退烧针起了作用。我长吁了一口气,直悬着的心终于略微放下了。
  “别走”,他说。
  “傻瓜,我没说要走。”我说完这句才发现,他刚刚是在说梦话,那句话并不是讲给我听的。
  我笑了笑,轻声说了句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常欢,你在梦中挽留的那个人,会是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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